当时，陈浩还满足地长叹了一声，脚趾在水里快活地搅动着。
那画面……那味道……
一股酸水直冲林凡的喉咙，他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可偏偏，那股混合了红烧牛肉和葱油香味的霸道气息，又像是有生命的藤蔓，强行钻进他的鼻腔，蛮不讲理地勾引着他肚子里那只永远填不饱的馋虫。
一边是精神上的极度抗拒。
一边是身体本能的疯狂渴望。
他眼睁睁地看着身边的战友们，一个个如同饿狼扑食。
王胖子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个大铁勺，一勺下去就捞起半个荷包蛋和一大坨面条，也不怕烫，直接就往嘴里塞，烫得“嘶哈嘶哈”直抽气，嘴里却含糊不清地喊着：“香！真他娘的香！”
其他人有的用筷子，有的用勺子，甚至有人直接用自己的牙刷柄，场面一度混乱却又充满了奇异的和谐。
根本没人在乎什么卫生不卫生。
在绝对的饥饿和美味面前，一切矫情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林凡，你愣着干嘛呢？快吃啊！再不吃，蛋黄都没了！”王胖子满嘴流油，还不忘回头催促他。
班长陈浩也注意到了站着不动的林凡，他笑着，从自己的床头抽出一双干净的筷子递了过来。
“怎么？新兵蛋子，还嫌弃班长的盆不成？”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调侃。
“告诉你，在咱们这儿，这黄脸盆就是‘神器’！早上洗脸，中午洗衣，晚上洗脚，饿了还能当碗使！这叫什么？这叫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陈浩的话引来一阵哄堂大笑。
“就是！班长说得对！”
“林凡你太见外了，这盆班长肯定刷过了！”
“刷个屁！泡脚水泡面，那才够味儿！”
一个老兵油子怪叫着，又引来一阵笑骂。
林凡看着那一张张洋溢着纯粹快乐的朴实笑脸，听着那此起彼伏、充满了生命力的吸溜声，他心中那点可怜的、属于城市文明的洁癖和恶心感，正在被一种更强大的东西迅速瓦解。
那种东西，叫做“集体”。
叫做“饥饿”。
叫做“战友情”。
他看到王胖子把最后一口面汤都喝了下去，满足地打了个嗝。
他看到那个平时最腼腆的战士，正和别人争抢最后一块蛋白。
他看到班长陈浩脸上那种欣慰的、如同看着自己弟弟胡闹般的笑容。
他突然觉得自己之前的犹豫，很多余，很可笑。
在这里，他是集体的一员。
同吃一锅饭，同睡一个炕，同用一个盆泡面……这似乎，才是真正融入的证明。
那点心理障碍，在生理的极致渴望和精神的归属感面前，溃不成军。
犹豫，持续了不到三秒。
“谁也别跟我抢！”
林凡低吼一声，一把从王胖子手里抢过那个还沾着油星的大铁勺，也一头扎进了这支疯狂的抢食大军。
他用勺子蛮横地扒开最后一点面条的残骸，精准地舀起了盆底仅剩的一点浓汤和碎面。
当第一口裹着浓郁汤汁的面条滑入喉咙时，林凡感觉自己所有的味蕾都在瞬间被点燃，然后炸开，化作一片绚烂的烟花。
那股暖流顺着食道一路向下，抚慰着他饥肠辘辘的胃，驱散了训练一天的疲惫。
真香！
这是一种超越了食物本身味道的香。
它粗糙，野蛮，甚至有点不讲卫生。
但它也充满了别样的温情和一种不言而喻的亲近感。
林凡端起那个黄色的脸盆，仰头将最后一点汤汁喝得一干二净，然后豪迈地用袖子擦了擦嘴。
他感觉，从这一刻起，自己才真正地，一步步融入了这个充满汗水、荷尔蒙与泡面香味的集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