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阳光,带着一种慵懒的暖意,洒在三连的营区里。
这是一种奢侈的宁静。
新兵们紧绷了一个星期的神经,终于得到片刻的舒缓。阅览室里,有人低头翻看着报纸,油墨的气息混杂着老旧纸张的味道。宿舍里,更多的人则趴在自己的小马扎上,一笔一划地给家里写信,笔尖划过信纸的沙沙声,汇成一片细微的交响。
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悠闲的味道。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绿色制服的身影,推着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出现在了营区门口。
是邮递员。
“有信!”
不知是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像是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
整个营区瞬间活了过来。
看报纸的丢下了报纸,写信的停下了笔,所有人眼里都放着光,兴奋地朝着邮递员围了过去。
在这个信息爆炸到一条消息抵达全球只需零点几秒的时代,一封盖着邮戳、沾着远方尘土的亲笔信,依旧是这座绿色军营里,最厚重、最珍贵的精神慰藉。
人群中,一个身影的动作格外迅捷。
张浩。
他几乎是从角落里弹射出去的。在看到那个熟悉的、写着娟秀字迹的牛皮纸信封时,他那双总是低垂着的眼睛里,迸发出一阵罕见的亮光。
他是三班最不起眼的一个兵,除了林凡,就属他最沉默寡言,平日里总是缩在自己的世界里,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从邮递员手中抢过那封信,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然后又飞快地挤出人群,像一只护食的幼兽,跑回了那个属于他的角落。
他迫不及待地撕开信封。
动作甚至有些粗暴。
可仅仅是目光扫过信纸的开头几行,他脸上的那一丝期待和喜悦,就瞬间凝固,然后土崩瓦解。
一种肉眼可见的惨白,从他的脖颈处猛地向上蔓延,瞬间吞噬了他全部的血色。
他握着信纸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那张薄薄的纸,在他手中发出哗啦啦的、令人心悸的声响。
他的呼吸变得短促而滚烫,胸膛剧烈起伏,却吸不进一丝空气。
眼眶以一种可怕的速度泛起血红。
下一秒,豆大的泪珠,没有任何征兆,一颗接着一颗,从他空洞的眼眶中滚落,砸在干燥的水泥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信纸,从他彻底脱力的指间滑落,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
他没有去捡。
他只是猛地抱着自己的头,身体蜷缩起来,蹲在地上,喉咙深处发出了压抑不住的、被硬生生撕裂般的呜咽。那声音不像是哭,更像是一头濒死的野兽,在绝境中发出的最后悲鸣。
周围的战友们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到了,喧闹的气氛戛然而止,所有人面面相觑,然后迟疑地围了过来。
林凡拨开人群,走上前。
他弯腰,捡起了那封信。
信是他母亲写的,字迹已经因为泪水的浸染而有些模糊,但那字里行间透出的绝望,却锋利得能刺穿纸背。
不争气的父亲在外面赌博,输光了所有家底,还欠下了巨额的高利贷。
要债的已经找上了门,砸烂了家里所有能砸的东西。
信的末尾,母亲用颤抖的笔迹写道,那些人放下话,三天之内再不还钱,就要带走他还在上中学的妹妹……
林凡的眉头,一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这封信,不是家书。
是一张催命符。
它成了压垮这个内向少年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将他所有的坚强和伪装,碾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