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泽像一块被揉碎的碧玉,铺展在楚地的平原上。
从棘阳前往郢城的官道,在这片水域旁绕出一道弧线,车轮碾过碎石路面的声响,被湖面吹来的风轻轻拂散。
重耳一行人的车马停在湖边的高台上,身后跟着景虎率领的楚国巡防队。
按斗廉的嘱托,他们特意在此停留半个时辰,让众人观赏这楚地闻名的景致。
三月的云梦泽,水汽还带着初春的微凉,拂在人脸上,却不刺骨。
湖面辽阔得望不见尽头,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消散,贴在水面上,像一层流动的轻纱。
阳光穿过云层,洒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碎金般的光点随着水波起伏。
偶尔有不知名的水鸟掠过水面,留下一道细长的波纹,转瞬又被更大的浪痕吞没。
远处的芦苇荡刚抽出新绿,在风里轻轻摇曳,与天际的淡蓝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这就是云梦泽?果然名不虚传。”
魏犨站在高台边,张开双臂,感受着湖风,语气里满是惊叹。
“比晋国的汾河宽多了,连一眼都望不到边。”
颠颉也凑过来,指着远处的水鸟,兴奋地喊道:“快看,那是什么鸟?飞得真快。”
“要是能打下来几只,烤着吃肯定香。”
赵衰笑着摇头:“你啊,走到哪都想着吃。”
“这云梦泽可是楚国的圣地,可不能在这里打猎,免得冒犯了楚国人。”
狐偃则望着湖面,若有所思:“楚国坐拥这样的水域,既能灌溉农田,又能行船运粮,难怪国力这么强。”
重耳走到无咎身边,轻声道:“先生,你看这云梦泽,是不是比你家乡的湖更壮阔?”
无咎望着眼前的景致,心中也泛起波澜。
他想起了上学时,读过的那句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
当时毫无感觉,如今亲见,才知诗中意境并非虚言。
只是原诗写的是八月的洞庭,眼前却是三月的云梦,时节不同,景致却同样震撼。
湖风渐大,水汽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水草清香。
无咎望着辽阔的湖面,胸中的感慨再也按捺不住,下意识地开口吟诵:
“三月湖水平,涵虚混太清,气蒸云梦泽,波撼郢都城。欲济无舟楫,端居耻圣明,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
诗句的声调不高,却像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高台的喧闹。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无咎。
魏犨的手还停在半空,颠颉的嘴张着没合上,连远处的楚国士兵都转过身,好奇地望过来。
重耳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惊喜,快步走到无咎身边:“先生,这……这是你作的诗,竟如此新奇大气。”
无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一时失言,连忙收敛心神,笑着解释:“不是我作的,是家乡的一位老人传下来的。”
“他曾游历过许多大湖,随口吟过这样的句子,我记在心里,今日见了云梦泽,一时兴起,就念了出来。”
家乡老人的的借口,重耳一行人早已听习惯了,不以为意。
春秋时期,诗歌多是《诗经》那样的四言句式,或是祭祀、宴饮时的雅乐歌词,内容直白。
像这样以五言写景抒情、兼含隐喻的体裁,从未有人见过,若是说自己所作,难免引人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