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走后,林昭在廊下站了片刻。檐角铁马被风撞得轻响,他抬手摸了摸袖中那份副本的边角,纸面粗糙,像是随时会裂开。他知道,裴元不会立刻动作,那份卷宗只会被锁进文书殿最深的柜屉,等风向变了,才可能重见天光。
流言是夜里开始的。
先是坊市几个常蹲赌棚的闲汉嚼舌根,说林昭那枚玉符来路不正,是早年从敌宗探子手里买来的赃物;接着有执事亲信在茶寮放话,称他借稽查之名盗取宗门秘档,图谋颠覆七脉格局。不过两日,连外门弟子走路都压低声音,见他经过便错开视线。
林昭没去文书殿,也没回居所。他绕到西坊后巷,在一家塌了半边墙的旧药铺前停下。门板上用炭笔画了个歪斜的“井”字——这是他和赵九斤定的暗记。他敲了三下,节奏缓慢,像雨滴落在铁皮檐上。
门开了条缝,赵九斤的脸挤在中间,胡子拉碴,眼窝发青。“你总算来了。”他一把将人拽进去,反手插上门闩,“外头都在说你拿了敌宗的钱,要掀宗门的底。”
“谁在传?”
“周广的人。坊市管事换了三个,全是北脉的亲信。昨日贴了告示,说谁再议你的事,就断他三个月灵市配额。”赵九斤冷笑,“可笑的是,那些平日克扣散修灵石的管事,现在倒装起正经来了。”
林昭低头拍了拍袖口的灰,声音很轻:“你能聚多少人?”
“三十七个。”赵九斤掰着指头,“老药农、矿工、被逐的弟子,还有两个当年替周家运私矿的脚夫。他们不怕死,就怕你翻不了案。”
林昭点头。“明日辰时,带他们去山门前。不必喊冤,只跪着,举血书。名字你自己写,别用印。”
“你不露面?”
“我一出现,他们就会说你是被胁迫的。”林昭抬眼,“你们越安静,越像真的。”
赵九斤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咧嘴一笑:“你还是这副打法——手不沾血,刀已入喉。”
次日清晨,山门前的青石坪上跪了一片人。
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有的拄着拐,有的裹着渗血的绷带。最前头是赵九斤,手里捧着一卷红布,上面用黑血写着“愿为林昭作证”六个字。他当众撕开衣襟,露出胸口一道蜈蚣似的旧疤:“三年前我替人藏了一瓶残丹,被执法堂抓了。是林昭顶了罪,我才没被废掉灵根!他若叛宗,我这条命当场就还!”
人群骚动起来。
一个白发老农颤巍巍站起来,手里攥着半截枯草:“我孙子高烧七日,大夫说没救了。林公子半夜翻墙送来玄霜草,一剂就退了热!谁说他坏话,就是踩着活人恩情往上爬!”
旁边有人跟着喊:“我儿子在矿上断了腿,周家管事说赔三块灵石了事。是林公子查了账,逼他们掏了三十块!”
声音越聚越多。
执法弟子赶来驱散,领头的执事喝令他们滚回坊市,说聚众喧哗者一律关禁闭。赵九斤不动,血书举过头顶:“我们没吵没闹,只是跪着。你们敢动,就踩着三十七条命往上爬!”
执事举鞭要抽,忽听台阶上传来脚步声。
林昭从侧廊走来,灰袍未换,腰间皮绳打了新结。他没看执法弟子,径直走到石阶最高处,俯视全场。
“你们说我勾结敌宗?”他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嘈杂,“那我问一句——若我真想毁宗门,为何要揭发周家?为何要把私矿、血祭、篡功的证据全翻出来?”
没人答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