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的「青花染坊」飘着淡淡的草木香，可老杨头却蹲在染缸前，手里的木耙搅得比往常慢——染好的蓝布捞起来，颜色发灰，没有记忆里「雨后青山」的透亮，更没有了那种能让人想起田埂野花的清新。
「这色…咋就不鲜灵了呢？」他捏着块染布对着光看，靛蓝里混着股说不出的浑浊，像被雾霾遮住的天空，「从前我给王秀才家的姑娘染的嫁衣，那蓝得能映出星星，洗了七遍都还是透亮的…」
身边的小学徒阿青急得直掉眼泪：「杨师傅，李夫人说这批蚊帐是要给新婚夫妇的，她盼着这蓝能带来好兆头，可今儿…您怎么连颜色都染不匀了？」
小绪是在染坊门口闻到异味的。
老人正对着染缸发呆，满脸的皱纹里沾着靛蓝，手里的木耙搅得有气无力。他抬头看见小绪，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小绪啊…你说，这染布该有啥颜色？」
小绪凑近看那缸染料。靛蓝的染液在缸里搅动，泛起的泡沫是灰蒙蒙的，没有记忆里「新鲜蓝草榨出的汁液」的清亮。她伸手蘸了蘸染液，凑到鼻尖——只有淡淡的草腥，没有那种「雨后青草、山涧溪水」的鲜活。
「杨师傅，您去年给陈太太染的『雨过天青』，她说挂在屋里，能让人想起小时候在田埂上打滚的日子。」小绪轻声说。
老杨的手指颤了颤：「陈太太…对，陈太太的那匹布…」他突然站起来，抓起一把蓝草，「我咋就记不清…那青花是怎么染出来的了呢？」
玄符跟着来的时候，染坊的天井里挂满了未晾干的布。
青布、白布、花布…每一匹都像被抽走了「魂」，颜色发灰，没有层次。玄符摸着匹刚染好的蓝布，指尖沾到细微的涩感：「嗅觉蛊的余孽。这次它啃食的是『对自然的感知』——杨师傅忘了草木的清香，忘了染布时要『把田野的气息染进布里』，自然染不出有生命的颜色。」
深夜，小绪跟着老杨回他的染坊后院。
后院里种着大片的蓝草，此刻正散发着淡淡的清香。老杨摸着株蓝草，声音发颤：「这是我师父种的蓝草…他说，染布不是染料，是染心情。采蓝草要在清晨露水未干时，这样草汁最鲜；泡蓝草要泡足七七四十九天，让草木的魂都泡出来；染色时要想着田埂的野花、山涧的溪水，这样染出来的布才会有『青花』的味道。」
他从屋里取出发黄的染谱，纸页上画着各种蓝：「这是我师父的染谱…他说，染『雨过天青』时，要想雨后的天空，想它有多透亮；染『秋水长天』时，要想秋天的湖水，想它能映出多少云彩…这样布才会有灵气。」
小绪的星纹绳突然发烫。她触到染谱的瞬间，无数画面涌入识海：
年轻的老杨蹲在蓝草丛中，露水打湿了裤腿，小心翼翼地采摘最嫩的蓝草；
他蹲在大缸前，师父递给他木耙：「心要静，手要稳，要让草汁和布对话」；
去年春天，他给陈太太送染好的布，陈太太挂在屋里，笑着说：「这蓝，像我小时候在田埂上打滚的天空！」…
「是嗅觉蛊的变种。」玄符的声音响起，他指着最大的那口染缸，「蛊虫藏在染料里，专噬『对自然的记忆』——它让杨师傅忘了染布时要想的田野，是想让他忘了…布不是染料染的，是自然的气息染的。」
小绪打开最大的染缸。里面的靛蓝染液泛着浑浊，缸底沉着团暗绿色的东西——那是蛊虫的巢，泛着腥臭的黏液。她将星纹绳系在缸沿上，金光顺着绳身涌出，「以守绪之青，还你布的魂！」
金光触到蛊虫巢穴的刹那，染缸突然沸腾。黑雾从染液里涌出，浮起老杨的声音：「我的草…我的心意…鲜活的…」
老杨猛地惊醒，伸手摸向染缸。他的鼻子突然灵敏了——不是迟钝，是能分辨出「晨露蓝草、山涧溪水、野花芬芳」的敏锐。
「我记起来了！」他抓起一把新鲜蓝草，「这染料要每天翻一次，要让草汁充分发酵，要想着田埂上的蒲公英、山坡上的野菊花，这样染出来的布才会有青花！」
三天后，染坊的天井里挂满了新染的布。
老杨站在染缸前，手里攥着木耙，脸上带着久违的笑容。他搅动染液，靛蓝泛起清澈的泡沫，像雨后的天空。阿青捧着刚染好的布，眼睛亮得像星子：「杨师傅，这颜色…真鲜灵！」
老杨笑了：「那是，你瞧这蓝，像不像清晨的露珠？像不像田埂的蒲公英？像不像陈太太打滚的天空？」
染好的布挂在绳子上，迎风飘动。青蓝的布面上仿佛能闻到田野的清香，能看见山涧的溪水，能听见蜜蜂在野花间嗡嗡。陈太太来取布时，摸着那匹「雨过天青」，眼泪掉在布上：「这味儿…和我小时候在田埂上打滚一个样！」
玄符站在染坊门口，望着飘动的青布：「嗅觉蛊的余孽彻底跑了。下一个…可能是城西的银匠，他们说银器没了月光味。」
老杨把新染的布小心叠好，想起陈太太的眼泪，想起师父的话。
原初碑的声音在识海响起：「嗅觉蛊的根源在蓝草的根部。那里…还藏着杨师傅师父的染草笔记。」
小绪望着老杨手中的染谱，望着他眼里的光，嘴角微微上扬。
「没关系。」她对着青布轻声说，「再灰的染液，也藏不住染匠的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