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介绍结束后,尤老师便开始分配座位。他捧着名单在讲台上来回踱了两步,镜片后的目光扫过全班,像在丈量每片空气的距离。“按身高排,一个个来。”他的声音刚落,我指尖就开始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眼睛死死盯着第三排张一宁的背影。她坐得笔直,白色校服领口露出一小截纤细的脖颈,阳光顺着发丝滑下来,在椅背上投下细碎的金斑。我在心里把所有能想到的神明都拜托了一遍,哪怕让我坐她斜后方,能看见她转笔的弧度也好。
“李梦,第一排左三。”“王浩,第二排右一。”……名字一个个被念到,同学像棋子般移到新位置。我的心跳越来越响,耳膜都在发颤。直到尤老师清了清嗓子:“杨飞宇,最后一排靠窗。”
那瞬间我感觉血液都往脚底沉了。僵硬地转过头,最后一排的窗户正对着操场,梧桐树枝桠斜斜地戳在玻璃上。而张一宁在第三排正中间,我们之间隔着四排同学的后脑勺,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楚河汉界。我拖着脚步挪过去,帆布书包蹭过课桌腿发出闷闷的声响。坐下时特意往她那边瞥了眼,她正低头把铅笔盒放进桌肚,侧脸的绒毛在光里轻轻晃,完全没注意到角落里有个男生正盯着她的发旋发呆。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铃响,那串电子音像救民稻草般炸开时,我几乎是弹起来的。尤老师的“下课”还没说完,我已经跟着贺延丁他们蹿到了楼道。九月的风卷着操场的草香涌过来,贺延丁突然往墙上一靠,胳膊搭在赵磊肩上:“咱们班得有个带头的,以后谁被欺负了,也好有人出头。”
“那肯定是我啊。”他拍着胸脯,蓝白校服被震得鼓鼓的,“上回校队选拔,我三分球连中五个。”
赵磊立刻梗着脖子顶回去:“打球能当饭吃?上次区里长跑赛我拿了第三,真要跑起来你们谁追得上?”
孙浩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补充:“我组织过全校拔河比赛,论脑子你们都差着点。”
我靠在栏杆上,看着他们争得脸红脖子粗。秋风把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心里那点座位带来的憋屈突然翻涌上来。平时我不爱掺和这些,可今天不知怎么,或许是想在某个方向挣回点面子,突然站直了身子:“吵没用,不如比一场。”
贺延丁挑眉:“比什么?”
“摔跤。”我盯着他的眼睛,初中练了两年的摔跤不是白练的,运动会季军的奖牌还在我抽屉里压着。
“来就来!”他拽着校服外套往地上一扔,露出里面印着篮球明星的T恤。
我们在楼梯拐角圈出块空地,孙浩找来粉笔在地上画了个圈当擂台。看热闹的人很快围了三层,隔壁班的男生还在喊“下注下注”。贺延丁率先跳进圈里,弓着背像头蓄势待发的小豹子,手腕转得咯咯响。我活动着脚踝走到他对面,余光突然瞥见人群外的张一宁。
她和林晓站在宣传栏旁边,手里还拿着本素描本。风把她的校服裙摆吹得轻轻掀起来,眼镜片反射着远处的国旗红。她好像在跟林晓说什么,嘴角弯成月牙,却又时不时往这边瞟一眼。我的心跳突然乱了节拍,刚才的狠劲散了一半,手心竟开始冒汗。
“开始!”赵磊的喊声刚落,贺延丁已经像颗炮弹冲过来。我下意识往侧后方滑步,他扑了个空,重心往前倾的瞬间,我伸手扣住他的肘关节,借着他冲过来的力道往怀里一带。只听“哎哟”一声,他结结实实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到水泥地发出闷响。
周围爆发出哄笑,贺延丁捂着后脑勺坐起来,脸红得像被太阳烤过的砖块:“不算不算,我没准备好!”
“愿赌服输。”我弯腰想拉他,他却拍开我的手自己蹦起来,梗着脖子喊“再来”。第二回合他学乖了,想绕到我身后锁喉,我顺势往下一蹲,肩膀顶住他的小腹,借着转身的劲儿把他掀了个四脚朝天。这次他半天没起来,捂着肚子直哼哼。
赵磊和孙浩轮番上来,都被我用巧劲放倒。最后孙浩揉着胳膊肘说“服了”时,贺延丁突然站起来,往我胸口擂了一拳:“行啊杨飞宇,藏得够深!以后你就是咱们老大!”
周围的欢呼像潮水般涌过来,可我眼里只看见张一宁。她刚好抬起头,目光撞进我眼里。我赶紧站直了些,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她却突然笑了,眼睛弯得更厉害,虎牙尖在阳光下闪了下,然后拉着林晓转身往教室走。
她的白球鞋踩过梧桐叶的影子,裙摆扫过宣传栏的边角。我望着那个背影,突然觉得刚才赢得的“老大”头衔,还不如她这一笑值钱。风卷着落叶在脚边打旋,我摸了摸发烫的耳朵,原来十六岁的欢喜,真的会藏在每一次不经意的回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