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路过小卖部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看见了她,鬼使神差的走了进去,也不知道买什么,可能只是为了在多看她一会儿。她经过我的身旁,“这么巧啊?老大”,她笑嘻嘻的说道,“哈哈,好巧啊,我来买个日记本”,我挠着后脑勺找个借口的说道。
冰柜压缩机的嗡鸣裹着甜腻的空气在鼻尖打转,刚拉开门的瞬间,带着冰碴的白汽像被惊扰的云雾涌出来,在我胳膊上洇出一片凉津津的水渍,与后颈淌下的汗珠撞出细微的战栗。货架第三层的橘子硬糖垒得像座小山,玻璃糖纸被西晒的阳光照得发亮,晃得人眼晕。旁边挂着的周杰伦海报边角卷了毛边,他抿着嘴笑的弧度,竟和张一宁露出虎牙时的模样有几分重合——尤其是左眼尾那颗小小的痣,被海报上的油墨衬得愈发明显。
我的指尖在日记本脊上蹭来蹭去,塑料封皮被掌心的汗浸得发黏。那本印着梧桐叶的本子总往视线里钻——叶边的焦糖色比别处深些,像被谁用指腹反复捻过,纹路里还沾着点仿真的金粉,在光线下忽明忽暗,和那天落在她肩头的那片一模一样。后颈的汗顺着脊椎往下滑,浸透了校服衬衫的布料,刚才被她喊老大时,耳廓准红得能滴出血来。贺延丁他们要是在这儿,保准能笑得直不起腰,赵磊说不定还会故意撞我胳膊,阴阳怪气地喊老大脸红咯。
写日记啊?她的声音裹着草莓糖的甜飘过来,我转头时正撞见阳光在她虎牙尖上跳了跳,像落了只金闪闪的小虫子。是要记每天赢了多少场摔跤吗?
她踮脚够最上层货架时,校服后领绷出细瘦的弧度,露出的那截脖颈白得像刚剥壳的笋,连绒毛都看得清。发尾随着动作轻轻扫过锁骨,带起缕极淡的洗发水香,像是掺了点茉莉的清冽,混着冰柜的凉气漫过来。我盯着她捏着棒棒糖的手指发怔,指甲盖泛着淡淡的粉,指腹上还有道浅浅的铅笔印——准是刚才在素描本上蹭的,边缘还沾着点没擦净的铅灰,像落了粒细小的星子。
没、没有。我慌忙去抓那本梧桐叶日记,指尖却偏了半寸,啪地撞在金属货架上,震得上层的橡皮糖罐子都晃了晃。本子掉下去时带倒了一排干脆面,包装袋哗啦作响,惊得冰柜都抖了抖白汽,在玻璃门上撞出细碎的霜花。旁边买冰棍的初三学长回头看了眼,嘴角噙着笑,我耳根子更烫了。
周围有人探脑袋看过来,我弯腰去捡的瞬间,她的帆布鞋已停在我眼前。淡蓝色的鞋带系着整齐的蝴蝶结,末端还打了个小巧的死结,鞋边沾着点操场的黄泥土,像蹭了块夕阳的碎屑。等我反应过来时,她已经把日记本拾在手里,指尖在梧桐叶图案上轻轻点着:你看这片叶脉,分叉的地方跟咱们教学楼后那棵老梧桐一模一样。上次我写生,特意数过主脉有七根呢。
我这才发现她指甲缝里嵌着点浅灰铅笔屑,校服袖口那抹蓝绿颜料晕得更大了,像把春天的湖水泼在米白布料上,边缘还洇着圈浅黄,倒像是不小心蹭到了迎春花的花瓣。她递本子过来时,发梢突然扫过我手背,痒得像有蚂蚁顺着血管往上爬,直窜到太阳穴。我手一抖没接住,本子眼看着要坠向地面,她手腕一翻用小臂垫了下,校服衬衫被书脊硌出道浅浅的折痕,像片突然落进衣襟的叶子,恰好停在第二颗纽扣旁边。
紧张什么?她眼里的笑意漫出来,眼镜片反射着窗外的国旗红,连睫毛上都沾着点光,难不成真藏了什么秘密?
就、就记作业。我把日记本抱在怀里,封皮上还留着她小臂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纸页渗进来,烫得我心口发慌。她手里的草莓糖包装袋被捏出细碎的响声,咯吱咯吱的,甜味顺着空气往肺里钻,混着冰柜的凉意,倒比贺延丁偷偷塞给我的橘子汽水更清爽,像把整颗夏天都酿成了蜜,甜得恰到好处。
收银台的阿姨用橡皮筋扎塑料袋时,我盯着张一宁的背影数地砖。米白色的帆布鞋踩着橙黄相间的塑胶垫,每一步都踏出轻响,鞋跟偶尔沾起点碎纸屑,又轻轻落下。她走到门口突然回头,阳光穿过玻璃在她镜片上碎成星星点点,像把公车上晃过的那些光斑全装了进去,晃得我眯起了眼。
明天见啊,杨飞宇。她挥了挥手,手腕转了半圈,白球鞋踩过门槛时,带起片卷曲的梧桐叶,打着旋儿落在我脚边,叶尖还沾着点下午的阳光温度。
明天见。我对着空气嘟囔,声音小得快被冰柜的嗡鸣吞掉。塑料袋提手勒进指节,留下道红痕,像戴了枚拙劣的戒指。走出店门才发现,日记本里夹着片真的梧桐叶,叶梗上还系着根细细的蓝丝线——准是她刚才趁我数地砖时塞进来的,线尾还打了个和鞋带一样的蝴蝶结。风卷着叶香扑过来,我把叶子举到鼻尖,薄荷味里竟掺着点草莓糖的甜,像整个秋天都被她折成了小小心意,悄悄藏进了这方寸之间,连风都知道了我的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