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的日光灯管“滋滋”闪着,把赵磊吹的流氓哨折射成碎光,刺得人眼疼。我蹲在张一宁面前,看着她膝盖的血珠在白袜上洇开,像朵被揉烂的山茶花,突然有股钝痛从心口漫上来——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上回在小卖部撞掉她的日记本,我慌慌张张捡起来就跑,连句像样的道歉都没有。后来在楼道看见她对着日记本上的墨点发呆,指腹反复摩挲那片被我撞皱的梧桐叶标本,我躲在楼梯转角,连上前递张纸巾的勇气都没有。原来我所谓的“在意”,不过是些躲在暗处的窥探,连最基本的担当都没有。
“对不起……”指尖碰到那张被颜料泡皱的梧桐叶画时,突然像被松节油烫了似的缩回手。画纸上第七根主脉的阴影晕成了灰,那是她昨天晚自习用铅笔尖一点点蹭出来的。我记得她趴在画室的课桌上,侧脸贴着手背打盹,铅笔还夹在指间,晨光落在她睫毛上,把那些未干的线条染成了金。而我现在,却把这束光踩在了脚下。
周围的起哄声还在嗡嗡响,三班胖子拍着扶手喊“杨飞宇故意的”,贺延丁在旁边煽风“上回撞本子,这次撞人,你小子是盯上人家了”。这些话像针一样扎进耳朵,却让我突然清醒——他们说对了一半,我确实总在看她,可看了又有什么用?看她改画时咬着铅笔杆叹气,看她把画坏的纸揉成球塞进桌肚,看她对着第七根叶脉皱眉头……我把这些细节都记在心里,却在最该小心的时候分了神。
刚才被贺延丁推得趔趄时,我明明能稳住的。可眼角余光瞥见她低头看画的侧脸,发梢垂在素描本上,像片轻轻晃动的叶子,我就走了神。这一撞,撞碎的何止是她的画?还有她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买的素描本,封面上她自己画的梧桐叶金线边磨出了毛边;还有她刻了几十遍的“宁”字印章,此刻正被颜料糊成了模糊的红。
“笑够了没有?”我吼向周围时,声音抖得厉害。不是气他们起哄,是气自己——贺延丁推我是真的,但我若不是总在她面前失了分寸,又怎么会屡屡出错?前几天在操场看她捡梧桐叶,没留神被篮球砸中后背;上周帮她搬画架,笨手笨脚蹭掉了颜料盒的盖子……我总在她面前像个毛躁的笨蛋,却从没真正想过要改。
张一宁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抖得像被雨打湿的蝶。她攥着画纸的指节泛白,指缝漏出的画纸上,有我熟悉的小卖部冰柜,白汽缭绕里,有个挠着头的模糊身影——是我。原来她早就把我画进了画里,而我却连不撞碎她的画都做不到。
“这画……我改了七遍。”她突然抬头,眼泪挂在睫毛上,像沾了露水的蜘蛛网,“第七根主脉的阴影总画不好,昨天熬夜才找到感觉……”
我的喉咙像被松节油呛住了,发不出声。想起她上周在自习课上,把橡皮屑堆成小雪山,铅笔在第七根主脉上涂了又擦,嘴角往左边歪着叹气的样子。那些我偷偷记下的细节,此刻都变成了扎心的刺——我记得她的辛苦,却亲手毁掉了她的成果。
“我赔你新的素描本,最好的那种。”我摸出兜里的五十块钱,手在抖,钱被捏得发皱,“我还能帮你找梧桐叶,操场角落有片完整的,第七根主脉分叉跟你画里的一样……”说着去掏书包侧袋的叶子,那是早上特意捡的,叶梗断了个小口,我用透明胶带粘了又粘,本来想等她画完送给她,现在倒像个拙劣的借口。
她盯着我手里的钱,突然笑了,眼泪却掉得更凶:“杨飞宇,你是不是觉得说句对不起,什么都能赔?”
这句话像块冰砸在我心上。是啊,我总以为道歉就是赔东西、说软话,却从没站在她的角度想过——那画里藏着她的心血,藏着她想对世界说的话,这些怎么赔?上回撞掉她的日记本,我没问里面写了什么;这次撞坏她的画,我又想用钱打发。原来我所谓的“道歉”,从来都没碰到过问题的根。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把钱塞回兜里,手指抠着台阶的裂缝,水泥渣嵌进指甲缝,疼得很清醒,“我……我帮你补画吧?我知道我画得不好,但我可以帮你找资料,找最像的梧桐叶,你说怎么描,我就怎么描……”
她突然抓起那片被我递过去的梧桐叶,叶梗上的胶带歪歪扭扭。“这个粘得真丑。”她的声音软了些,指尖却轻轻捏着叶子的主脉,“第七根分叉在这里,你倒是记得清楚。”
我耳尖发烫,突然明白过来——真正的道歉,不是急着弥补,是承认自己的混蛋,承认那些躲在“不小心”背后的粗心和胆怯。我看着她把梧桐叶夹进素描本,突然站起来:“我去操场再找几片叶子,你等着。”
跑下楼时,贺延丁他们还在窃笑,我却没回头。风从走廊吹过,带着操场的草香,我知道这次不能再躲了。有些歉意,得用脚跑着去弥补;有些在意,总得学着大大方方地让她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