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儿的白色大众刚拐过街角,广播里《晴天》的前奏还没唱完,贺延丁就扯着嗓子把“故事的小黄花”唱成了“故事的老油条”,气得轩儿伸手拧他胳膊:“贺延丁你能不能别糟蹋歌?当年在操场唱这首,你把张一宁都唱笑了,人家本来还想跟飞宇合唱的!”
我指尖顿了顿,刚碰到书包侧袋的梧桐叶就停住了。贺延丁揉着胳膊反驳,嘴里还嚼着半根火腿肠:“那能怪我吗?谁让飞宇怂!张一宁都把耳机递给他了,他非要装听不见,结果让三班那胖子抢了先,最后人家只能自己哼!”他说着回头冲我挤眼,“你说你当年是不是瞎?那么好的机会,放着合唱不唱,跑去捡什么破叶子!”
“那不是破叶子!”我下意识开口,话出口才觉自己太急,耳尖有点烫。轩儿从副驾递来颗橘子糖,糖纸是橘色的,跟当年张一宁总揣在兜里的一模一样:“别理他,他当年还偷偷跟在你们后面,学你捡叶子呢,结果捡了片枯得能当柴烧的,还跟我说‘这叶脉跟张一宁画的一样’。”
贺延丁脸一红,猛打方向盘掩饰:“谁学他了!我那是帮轩儿捡的!”车窗外的梧桐树影晃进来,落在他胳膊的旧疤上——高三抢篮球场那次,他摔得膝盖流血,张一宁递完我手帕,还给他塞了片止血贴,后来他总说“那止血贴是草莓味的,娘兮兮的”,却一直夹在课本里,毕业时还跟我炫耀“这是张一宁亲手给的”。
“前面盘山路弯多,你慢点开。”轩儿攥紧扶手,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笑,“还记得高三毕业前,你骑车载张一宁去画室,也是走这种弯路,你故意晃车,结果张一宁吓得抓紧你衣角,回来还跟我说‘飞宇骑车跟贺延丁一个德行’。”我捏着橘子糖的手紧了紧,糖纸在掌心硌出印——那天风很大,她的衣角蹭在我腰上,软乎乎的,我当时紧张得连车把都快攥不住,哪敢回头看她。
贺延丁突然“嗤”了一声:“说起这个我就气!当年我提议咱们四个一起去兴隆山,你非说要打工,结果呢?张一宁走的前一天,还去你打工的快餐店问‘飞宇在吗’,你倒好,躲在后厨洗碗,让人家空跑一趟!”
“我那是……”我想解释当时怕见了她会哭,话到嘴边却卡住了。轩儿轻轻拍了拍我手背,声音软下来:“他也是怕难过。”她顿了顿,从储物格里翻出个小铁盒,打开是几颗薄荷糖,“这是张一宁以前总吃的薄荷糖,她怕画画犯困,每次都揣两颗,上次去超市碰见她,她还问我‘飞宇现在还爱吃甜的吗’。”
我心里猛地一酸,薄荷糖的清凉味飘过来,跟当年她画室里的松节油味混在一起。贺延丁没再逗我,只是小声嘀咕:“其实张一宁走的时候,给你留了个画本,让我转交给你,结果我后来忘了……”他说着从车座底下摸出个旧画夹,正是我刚才瞥见的那本,“去年整理车库找着的,里面还夹着她画的兴隆山,你看——”
轩儿接过画夹翻开,第一页就是兴隆山的草稿,铅笔描的第七根梧桐叶脉旁,写着行小字:“飞宇说兴隆山的叶子更绿,等他一起看云海。”我的眼眶突然热了,指尖碰过纸页,还能感觉到淡淡的铅笔印,像她当年画完画,总让我“帮我看看这叶脉歪不歪”,指尖在纸上轻轻点的力度。
“原来你早找着了,还骗我说扔了。”我声音有点哑,贺延丁挠挠头,难得没嘴硬:“这不寻思你看见会难受嘛……再说,我也舍不得扔,这画本里还有她给我画的小恐龙,说‘贺延丁就像这恐龙,凶巴巴的’。”轩儿笑着拍他:“你还好意思说,上次你儿子看见这恐龙,还问‘爸爸,这是谁画的呀,真好看’。”
车刚转过一个大弯,云海的影子在远处露了点边,轩儿指着窗外喊:“快看!云海!”贺延丁踩了脚慢刹,我望着那片白茫茫的云,突然想起张一宁说“要把山顶的云海画下来”,她的声音好像还在耳边,软乎乎的,带着点没睡醒的鼻音。
“等会儿到山顶,咱们拍张照吧。”轩儿掏出手机,“我发给张一宁,让她也看看兴隆山的云海。”贺延丁立刻附和:“对!让她知道,咱们终于替她把兴隆山爬了!”我点点头,把橘子糖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散开,跟当年她给我的豆沙糖糕一样,甜得让人心里发暖。
广播里的《晴天》刚好唱到“但故事的最后你好像还是说了拜拜”,贺延丁这次没跑调,轻轻跟着哼,轩儿也小声唱起来。我靠在车窗上,手里攥着那片梧桐叶,望着远处的云海想,原来有些对话,就算过了很多年,也能带着念想,在风里轻轻飘着,像她画里的叶脉,一直连着心里最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