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呼唤仿佛带有实质的引力,不过短短两日,陨石坑周围便如磁石吸附铁屑般,聚拢了七个在寒潮中幸存下来的流浪聚落。
他们衣衫褴褛,面带饥色,颧骨高耸如刀削,眼窝深陷处却燃烧着近乎狂热的希望——那是一种混杂着焦渴与颤栗的光,像冻土上挣扎冒头的嫩芽,微弱却执拗;瞳孔边缘泛着因长期缺水而生的细密血丝,在篝火余光里微微反光。
风卷着沙砾刮过他们皲裂的脸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如同枯骨轻叩;冷风钻进耳道,带来一阵尖锐的嗡鸣;他们蜷缩在临时搭起的兽皮棚下,彼此依偎取暖,呼出的白气在冷夜里凝成霜雾,又迅速被风吹散——那雾气掠过睫毛时,留下微凉刺痒的触感,随即结成细小冰晶,簌簌坠落。
指尖触到的每一寸布料都粗糙如砂纸,磨得皮肤生疼,可没人抱怨;指腹蹭过粗麻绳捆扎的棚柱时,能清晰感到木刺扎入掌纹的细微刺痛,以及兽皮内层残留的、尚未散尽的腥膻暖意。
他们见证了陨石坑营地的奇迹,并毫不犹豫地选择效仿,将那套残酷而有效的“轮值之痛”奉为神启。
第三夜,轮值的火光下,气氛却陡然凝固。
一个来自外村的少年,约莫十四五岁,为了从另一名更强壮的青年手中夺走今夜的“燃火资格”,竟用一块锋利的黑曜石片,在自己的左掌心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刀锋切入皮肉的刹那,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像割裂干枯的树皮;少年手腕内侧的青筋骤然绷起,皮肤下传来细微的“咯吱”声,仿佛肌腱在撕裂边缘震颤。
鲜血喷涌而出,溅落在焦黑的地面,发出“滋滋”的微响,蒸腾起一丝腥热的气息——那气味浓烈而铁锈味十足,混着皮肉灼烧的焦糊气,直冲鼻腔;血珠溅上旁人手背时,温热黏腻,又迅速被寒风抽干,只余下紧绷发痒的薄痂感。
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高举着血淋淋的手,冲着人群嘶声力竭地喊道:“我比他更疼!这火该由我来点!”——声音劈裂沙哑,喉管震动带着血腥回音,震得近处几人耳膜隐隐发胀。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便猛地一颤,双眼翻白,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陷入了昏死;后脑磕在冻土上的闷响“咚”一声沉入寂静,震得地面浮尘簌簌跳动。
人群一阵骚动,那名被抢了资格的青年也愣在原地,不知所措——他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像风箱般在胸腔里拉扯,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鼻腔干裂的刺痛;脚下的冻土因众人不安的挪动而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咔嚓、咔嚓,如同冰壳在脚下蔓延。
烬拨开人群,快步上前,蹲下身。
他没有先去探查鼻息,而是抓起了少年那只血肉模糊的手——掌心伤口边缘翻卷着灰白皮肉,渗出的不是血珠,而是浑浊浆液与暗红血丝交织的黏稠物;指尖按压伤口旁尚完好的皮肤,能感到底下脉搏微弱而紊乱的搏动,像一只困在陶罐里的飞虫在徒劳扑翅。
就在他准备用干净的兽皮为其包扎时,瞳孔骤然一缩。
那泊在伤口边缘的血液,并非正常的鲜红,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仿佛混入了墨汁的暗黑色,黏稠得如同腐泥,散发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金属腥气——那气味钻入鼻腔后,舌尖竟泛起一丝苦涩的铜锈味,喉头随之发紧。
基因排斥反应!
烬的心脏猛地一沉,胸腔里仿佛被灌进一捧冰水,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后颈。
他瞬间明白了。
——原来神坛的第一块砖,是把人剁成两半,一半当柴,一半当火。
指腹无意识摩挲着自己虎口那道早已愈合的旧疤,皮肤下传来熟悉的、微微凸起的硬结感。
就在那一瞬,视野边缘炸开一道灼白——母亲烧红的骨针刺入他脊椎的剧痛、窗外七颗排成勺状的冷星、还有监测仪上第七条染色体臂被剪断时刺耳的蜂鸣,全部坍缩成0.3秒的神经风暴。
他俯身更近,视线与少年翻白的瞳孔猝然相接。
那瞳孔深处,火焰树冠正扭曲坍缩,凝成一道细长黑线——和他童年基因图谱上,被人工截断的第七号染色体短臂,分毫不差。
就在他喉结滚动欲下令封锁现场时,少年睫毛忽然剧烈一颤,干裂的嘴唇翕动,吐出几个破碎音节:“……第七个坑……没填满……”
声音轻得像灰烬落地,却让烬的呼吸停滞了一拍。
人群依旧喧哗,无人听见。
只有烬听见了。
黎明后的营地,余烬未冷。
巨大的火焰树冠已经消散,只留下一地温暖的灰烬——踩上去松软微弹,余温透过厚底兽皮鞋渗入脚心,像踩在晒暖的鸟巢上;灰烬表面浮着一层银灰细粉,随呼吸起伏微微扬起,吸入鼻腔是干燥的草木烬香,略带甜腥。
所有人都醒了,却没有人说话,他们不约而同地围坐成一个巨大的圆圈,目光沉默地汇聚在最中央。
在那里,那个小女孩依旧紧紧抱着她的同伴,安静地坐在尚有余温的灰烬上,仿佛一夜未眠——她睫毛低垂,投下浅浅阴影;怀中同伴的呼吸已趋平稳,胸膛起伏间,温热湿气透过单薄衣衫,熨帖着她瘦小的肋骨;她自己的嘴唇干裂结痂,却仍微微张着,呼出的气息轻柔而绵长,像一缕不肯散去的暖烟。
烬站在圆圈最外缘,指尖还残留着少年血液的微凉黏滞。
他望着小女孩怀中同伴安睡的脸,忽然想起昨夜那句梦呓。
第七个坑……没填满。
他缓缓抬起右手,将食指按在自己左眼下方——那里,一道极淡的旧疤,正随着脉搏微微跳动,形状,恰好是七颗星连成的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