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蹲下身,俯视着那双已经失去知觉的脚。
他没有立刻动作。
指尖悬在少年脚踝上方,汗珠顺着他额角的旧疤滑落,砸在冻土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的大脑在飞速计算:按这个速度为坏死的组织复温,不到一百秒,他胸口第三根肋骨的旧伤就会发作——那场爆炸留下的钛合金碎片,至今还在他的骨头里。
就在他准备行动的瞬间,视线忽然钉死在少年脚踝的裂纹上。
那些龟甲一样的裂口,它们的深浅和走向,和他七岁那年从焚化炉里爬出来时,手背上冻裂的纹路一模一样。
烬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吞下一股翻涌的铁锈味。
那是二十年前,焚化炉冷却液混着基因稳定剂烧灼食道的味道。
他解开自己胸前的衣服,露出布满旧疤的胸膛。
疤痕交错,新伤的边缘还泛着粉红,老疤则是暗沉的紫褐色,摸上去凹凸不平。
那具身躯散发着远超常人的体温,靠近就能感到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带着汗和旧血的味道。
烬小心翼翼地将少年冰块般的双脚捧起,皮肤接触的瞬间,一股寒意刺入他的神经,指尖立刻麻痹,接着泛起灼烧般的刺痛。
那股寒意不只是低温,更像一种死寂,能感觉到冰晶在骨髓里生长。
当少年脚底渗出的暗红液体,接触到烬左胸第三道旧疤时——
疤痕边缘浮起一缕幽蓝色的光,细得像蛛丝。
几乎同时,烬胸膛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错位声。
他的左眼视野瞬间被黑暗吞噬,三秒内,世界只剩下右耳的轰鸣。
喉头那股铁锈味终于涌了上来,他咬紧牙关,任由腥甜在齿间弥漫。
那是两种古老的协议,第一次在他的血肉里碰撞时迸溅出的火花。
第二天清晨,暴雪停了,阳光照了进来。
光束斜射入洞,洞顶的冰晶偶尔滴落一滴融水,发出清脆的“叮”声。
少年悠悠醒来,意识回笼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全身肌肉绷紧,脚趾本能地蜷缩起来,在地面刮出细微的声响。
他看到了身边的烬,一个气息强大的陌生男人。
那股气息很厚重,却没有压迫感,闻起来像铁和血沉淀后的味道。
少年挣扎着想后退,却发现自己的双脚被一股温暖的力量包裹着,脚底溃烂的剧痛缓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髓里渗出的温热。
他的目光顺着温暖的来源向上,看到了烬敞开的衣襟,以及那片交错的伤疤。
每一道疤痕,都在无声诉说着一场惨烈的过往。
少年的呼吸停顿了一下,心里忽然涌起一种熟悉感。
他感觉这些伤疤和自己脚上的伤口一样,都是被这个世界啃噬后,又长出的第二层皮肤。
他看到这些伤疤的瞬间,心里的警惕就消失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滚烫的泪珠滑过冰冷的脸颊,滴在烬的胸口,瞬间蒸发成一缕白烟。
少年举起手中紧攥的石片,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坚定:“沈姐姐说,痛是真的,火也是真的。”
烬的眼神很深,他没有提沈霜,而是问:“你为谁疼过?”
少年沉默了。
他低下头,瘦小的身躯微微颤抖,指尖无意识地抠进掌心,留下四道浅白的月牙痕。
洞内很安静,只有融雪滴落的“叮咚”声。
过了很久,他从怀里最深处,掏出半块已经冻得像石头的干粮,递到烬面前:“给过……给过一个饿得直哭的小妹妹。她比我小,比我更该活着。”
烬的嘴角,勾起一抹很淡的笑意。
他眼神坚定的看着少年,伸出手指,缓缓指向少年掌心的石片:“用你的血,抹上去。然后,把它放在地上。”
少年有些迟疑,但看着烬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他最终选择了相信。
他用指甲划破自己干裂的嘴唇,挤出一滴血珠,小心的涂抹在“谁疼,谁烧”四个字上。
血珠一碰到石片就渗了进去,石面微微颤动,发出极轻微的嗡鸣。
少年按照烬的指示,将石片平放在身前的冻土上。
奇迹发生了。
血迹消失的瞬间,石片泛起一层几乎看不见的红光。
紧接着,一道比发丝还细的火苗,从石片边缘燃起。
那火焰很小,几乎看不见,却没有烟,也不怕洞口的寒风,顽强的燃烧着,散发出一股微弱却凝实的暖意。
少年瞪大了眼睛,呼吸都停了。
他难以置信的看着那朵小小的火苗,然后猛的跪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