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渡口的风带着水汽的腥咸，卷着泥沙拍在船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宋雅立在船头，望着浑浊的河水奔腾东去，银甲上凝结的晨露被风一吹，冷得像北境的雪。凌云捧着一件羊毛披风走来，低声道：“公主，狄将军说再过两个时辰就能靠岸，要不要进舱歇歇？”
“不必。”宋雅接过披风却没披上，反而望向船尾的先锋营士兵。他们大多挤在甲板上，有的靠在桅杆上打盹，有的用布擦拭兵器，还有的望着南岸的方向出神——那里是汴京的影子，是他们的家。
“都醒着吗？”她忽然扬声问道，声音被风送得很远。
士兵们纷纷抬头，眼神里带着茫然。石勇从人群里站出来，挠了挠头：“元帅，弟兄们都没睡死，有啥吩咐？”
宋雅笑了笑，拔出背后的长剑。剑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她却没有舞动，只是用剑鞘轻轻敲了敲船板，发出“笃笃”的声响：“知道你们想家。我也一样，离家千里，谁不想躺在热炕上，喝口老婆熬的粥？”
这话一出，士兵们都笑了起来，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有个年轻的禁军士兵红着脸喊道：“元帅，您也有老婆？”
“我没有老婆，”宋雅坦然道，“但我有想守护的人，就像你们想守护家里的爹娘、妻儿一样。”她将剑归鞘，目光扫过众人，“可辽兵不让我们好好守着。他们占我们的地，抢我们的粮，杀我们的人，要是这次退了，下次他们就敢打到汴京，烧了你们的家，抢了你们的妻儿！”
甲板上的笑声渐渐消失了，士兵们的脸色沉了下来。石勇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狗娘养的辽兵！俺爹就是十年前在雄州被他们杀的，俺这次去，就是要报仇！”
“对！报仇！”几个经历过边境战事的士兵齐声喊道，眼中燃起怒火。
宋雅看着这一幕，心中微动。她在现代军营时，老班长常说：“士气不是喊出来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她清了清嗓子，忽然开口唱道：
“狼烟起，江山北望，龙旗卷，马长嘶，剑气如霜……”
这是她改编的《精忠报国》，曲调激昂，歌词却改成了符合此时情境的模样。她的声音不算顶好，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在黄河的涛声中格外清晰。
士兵们都愣住了，连正在掌舵的船夫都停下了手里的活，侧耳倾听。
“心似黄河水茫茫，二十年，纵横间，谁能相抗……”宋雅继续唱着，脚步缓缓移动，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恨欲狂，长刀所向，多少手足忠魂埋骨它乡……”
石勇猛地挺直了脊梁，他想起了爹下葬时，娘哭得撕心裂肺的模样；林风握紧了剑柄，脑海里闪过师父说的“守土护民”四个字；连最年轻的禁军士兵都红了眼眶，仿佛看到了家乡被辽兵践踏的景象。
“马蹄南去，人北望，人北望，草青黄，尘飞扬……”宋雅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戈铁马的锐气，“我愿守土复开疆，堂堂大宋要让四方，来贺！”
最后一句落下时，黄河恰好一个急流，渡船猛地晃了一下，仿佛也在为这歌声震颤。石勇突然单膝跪地，一拳砸在甲板上：“愿随元帅复开疆！”
“愿随元帅复开疆！”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响彻河面，惊得水鸟四散飞起。士兵们纷纷跪倒，甲胄碰撞的声响、刀剑出鞘的锐鸣与黄河的涛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曲悲壮而激昂的战歌。
宋雅望着跪倒的众人，眼眶微微发热。她知道，这首歌唤醒的不只是仇恨，还有藏在每个人心底的血性。这才是她要的军队，不是畏缩不前的羔羊，而是敢于搏杀的猛虎。
“起来！”她厉声喝道，“都给我起来！跪天跪地跪爹娘，不必跪我！要跪，就等我们把辽兵赶回长城以北，跪祭那些埋骨他乡的弟兄！”
士兵们轰然应诺，纷纷起身，眼神里的迷茫早已被坚定取代。林风走到宋雅面前，拱手道：“元帅，这歌……能教给弟兄们吗？”
“当然能。”宋雅点头，“从今日起，这就是我们的军歌。每日卯时操练前唱，出征前唱，打了胜仗更要唱！要让辽兵听见，大宋的儿郎，不是好欺负的！”
渡船靠岸时，夕阳正染红了半边天。士兵们踩着跳板上岸，脚步比来时沉稳了许多。石勇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面破锣，“哐哐”敲了两声，扯着嗓子唱起了那首歌：“狼烟起，江山北望……”
起初只有几个人跟着唱，后来声音越来越大，先锋营的士兵唱着，狄青率领的主力部队也跟着唱，歌声像一阵风，席卷了整个岸边。连负责运送粮草的民夫都放下了担子，跟着哼起了调子，眼中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光彩。
宋雅勒住马，回头望去。长长的队伍在暮色中蜿蜒，歌声在旷野上回荡，惊起的飞鸟盘旋着，仿佛在为他们引路。她忽然想起丹阳子送的那本《孙子兵法》，扉页上写着“上下同欲者胜”。此刻她才真正明白，所谓“同欲”，不是靠军令强迫，而是靠人心凝聚。
“元帅，前面就是饶阳镇，咱们今晚在那儿扎营？”凌云问道。
宋雅点头，策马向前：“传令下去，今晚扎营后，各队都要学唱军歌。明日卯时操练，我要听到整个营地都唱起来！”
“得令！”
夜色渐浓，饶阳镇的打谷场上燃起了篝火。士兵们围着篝火，一边烤着干粮，一边跟着石勇学唱歌。有的跑调跑到天边，引得众人哄笑；有的唱着唱着就哭了，想起了远方的家；还有的边唱边擦着兵器，眼神亮得像篝火。
宋雅坐在火堆旁，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她从怀里掏出那朵野菊，花瓣虽已有些蔫了，却依旧带着淡淡的香气。她把花插进头盔的红缨里，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公主，还没睡？”狄青捧着一壶酒走来，给她倒了一碗，“这酒是老夫当年在西北时藏的，够烈。”
宋雅接过酒碗，抿了一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暖得人心头发烫。“狄将军，您说，咱们能赢吗？”她忽然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不确定。
狄青望着篝火旁唱歌的士兵，眼中闪烁着光芒：“老夫打了一辈子仗，从没见过这样的军队。”他转过头，看着宋雅，“以前总觉得，公主是金枝玉叶，经不起风霜。可今日见了这军歌，见了弟兄们的样子，老夫信了——您能带我们赢。”
宋雅心中一暖，举起酒碗：“那我们就一起，让辽兵听听大宋的歌声。”
“好！”
两只酒碗在篝火旁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远处的歌声还在继续，“我愿守土复开疆，堂堂大宋要让四方，来贺！”的呐喊，随着夜风飘向远方，仿佛在向北境的辽军宣告——他们来了，带着决心与血性，带着一曲能惊破敌胆的军歌。
夜空中，星星渐渐多了起来，像无数双眼睛，注视着这支正在崛起的队伍。宋雅知道，前路必定布满荆棘，但只要这歌声还在，只要弟兄们的心还在一起，就没有跨不过的坎，没有打不赢的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