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进回廊的砖缝里，我坐在蒲团上，手指还在敲。一下，又一下。静室门外没有声音，玉玄子走了以后，连风都停了。右眼闷痛，像有沙子揉在眼皮底下，我不去管它。这痛是活的，提醒我还醒着。
我站起身，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外面没人。月光照在青石板上，泛白，冷清。我走出静室，沿着东侧回廊往偏殿走。脚步放轻，不刻意隐藏，也不加快。现在还不该让人觉得我在躲什么。
药房弟子的事压在心里。他指尖渗出的那滴血，暗红光晕一闪即逝，但那种波动——不是普通的怨气，是裂口。只要有一点风，就能撕开整块布。
我先去了丹药库外。那里今晚轮值的是个外门弟子，平日负责调配低阶丹丸。他坐在檐下小凳上，低头翻册子，火光映着脸，眉头没松过。我没靠近，只从远处扫了一眼他的气息。平稳，但经脉里灵力滞涩，像是长期压抑所致。这种人不会第一个动，但若有人带头，他可能不会拦。
接着是功法阁。守阁人换了班，新来的执事弟子站在门口，腰杆挺直，眼神警觉。我绕到后侧禁书阁外围的走廊，那里平时少有人至，墙角堆着旧卷轴和破损符纸。我靠在柱子后，背贴冰凉石面，闭了会儿眼。
然后听见了脚步声。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得不紧不慢，却都避开了主道。前面那人穿着三代弟子的灰蓝法衣，袖口磨了边；后面那个矮些，外门执事的样式，肩上还挂着药袋。
他们进了回廊拐角，停在两根立柱之间。那里月光照不到，只有远处灯笼透来一点昏黄。
“你真打算就这么干？”先开口的是后面那个，声音压得低，有点抖。
“不然呢？”前面那人冷笑，“再等？等下一个大战死七个同门，上面连句抚恤都不给？等我们拼到元婴，结果亲传弟子一道符就升到化神？”
“可这是玉虚宫，不是山野草庐。你说这些话，要是被人听见……”
“怕什么？”前面那人打断他，“谁不知道现在人人心里都有火？只是没人敢点罢了。我们不争，谁替我们争？”
“争什么？”药袋弟子声音发紧，“资源、功法、晋升机会，全被卡在上面。亲传弟子一句话，能调三品丹药；我们拼死抢回来的战利品，转头就被拿去补他们的法宝。上次东海之战，重伤二十多个，到现在一颗养元丹都没发下来。”
“我就问你一句，”灰蓝法衣的人盯着他，“你还信这个‘上下有序’吗？你还觉得，只要听话修行，终有一天能出头？”
药袋弟子没说话，手慢慢攥紧了药袋系绳。
“我已经不信了。”灰蓝法衣的人低声说，“他们高高在上，踩着我们的命往上爬。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们——让他们也尝尝被踩在脚下的滋味。”
我靠在柱后，呼吸没变。这话不能再听下去了，再听就是暴露。但我不能走得太快，也不能立刻离开原地。我等了五息，才缓缓后退，脚步落在石板上发出轻微响动，像是偶然路过。
两人没察觉。我绕过另一条回廊，回到偏殿角落的阴影里。确认他们没有跟来，我才停下。
刚才那番话不是一时愤慨。那是商量，是试探，也是串联的开始。他们还没动手，甚至没提具体计划，但情绪已经组织化了。一个想带，一个在犹豫，但动摇本身就是裂痕。
我摸向腰间，《封神演义》古卷还在。布面粗糙，带着体温。我把它取下来，翻开。纸页泛黄，字迹古拙，没有金光也没有异象，就是一本旧书。但它记载的东西，有些是真的。
我翻到“阐教内乱篇”。这一段写得模糊，只说：“庚子年春，玉虚生变，弟子相疑，祸起萧墙。”下面没有细节，没有人物名字，也没有结局。但时间对得上。现在正是庚子年三月。
我把书页摊在膝上，用指尖顺着那行字划过去。这段话以前读过，当时只当是背景一笔。现在看，它是线索。
这不是自然发生的内乱。是有人推了一把。
我合上书，重新挂回腰间。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我知道自己现在该做什么——盯住这两个人，查他们接触过谁，有没有留下痕迹。但我也知道，单靠观察不够。他们不会把计划写在脸上，更不会聚众议事。
问题是，谁在背后推动？
不是截教。他们现在自顾不暇。也不是西方教，他们的手段更隐蔽，喜欢用度化、引诱，而不是煽动怨气。妖族？有可能。二皇子那一战用的是血祭之术，那种血脉波动确实能影响人心。但眼下没有证据，不能乱猜。
我抬头看向远处殿宇。灯火零星亮着，大多是值守弟子在巡夜。玉虚宫表面上一切如常，诵经声、脚步声、关门声，节奏未乱。可就在这样的夜里，有人在角落里说“让他们付出代价”。
我站起身，拍了拍袍角的尘土。右眼还在痛，比之前更沉一些。这不是神通反噬，是清醒带来的负担。我看清了问题，却还找不到解法。
我沿着回廊往回走，不快，也不慢。经过药房时，看见白天那个弟子正在交接班务。他低头记账，神情平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另一个灰蓝法衣的弟子从另一边走来，两人点头致意，一句话没说，各自散去。
我继续往前，回到静室附近。没进去，站在窗下等了一会儿。确认无人注意我，才推门进去。
屋里还是原来的样子。蒲团摆在中央，竹简摊在案上，笔尖那道划痕还在。我没点灯，直接盘坐下来。
现在我知道三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