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送弟子己到执律堂报备后,又与他一同走出,此时暮色已沉,山门的影子拉得老长,我们便并肩走在回住处的青石大道上,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间轻轻回荡。
路旁有几株老槐,枝叶交错,把月光切成碎块洒在地上。一名执灯巡夜的弟子迎面走来,看见我们两人同路,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我脸上停了瞬息,又迅速移开。我没有说话,只是抬手理了理袖口——那里有一道裂痕,是昨日与野猪搏斗时划破的布料边缘,摸上去有些毛糙。
弟子己忽然开口:“苏一。”
我停下。
他站在一步之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还握着那柄我替他捡起的剑。“那天在讲经台旁,我说你多管闲事。”他声音不高,却很清晰,“我不该那样讲。”
我没应声。
他知道我不会追问,便继续说:“我当时觉得,规矩就是规矩。修行靠的是资历,不是谁说得动听。可今天……若不是你提前守在那里,若不是你出手相救,我现在早已死在西岭林中。”
他说这话时,喉头动了动,像是咽下一口苦水。我能看出他在挣扎,不只是身体上的痛楚,更是心里那一层旧壳被硬生生掀开的不适。
“我不是为了让你感激才出手。”我说。
“我知道。”他抬头看我,眼神比昨日清明许多,“可我还是得说。错就是错,恩也是恩。我不懂你说的那些分配之法能不能行,但我清楚一点——你是真想让这个门派变得更好。而我,差点成了那个看不见真相的人。”
风从东边吹过来,檐角铜铃轻响。远处几名刚结束晚课的三代弟子正结伴走过广场,听见这边动静,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
弟子己没有回避他们的视线。他往前迈了一小步,站到了与我平行的位置,然后提高声音对其中一人说:“丙师兄,你可知道我为何今日未按时报到?”
那人摇头。
“我在西岭遇袭。”弟子己说,“一头祭炼过的巨彘突袭于道,我几乎来不及拔剑。是苏一赶到,杀了那妖兽,救下我的命。”
周围安静了一瞬。
另一名弟子皱眉问:“你怎么会碰上这种事?西岭一带向来平静。”
“它从地下破土而出。”弟子己抬起右臂,卷起袖子,露出手腕上那道乌青痕迹,“你们看这个。这不是普通的伤,是控魂咒留下的印记。有人在暗中操控弟子,引妖入阵。若非苏一早有察觉,提前布防,此刻我已横尸山道。”
众人盯着那道黑痕,脸色变了。
“他是怎么知道的?”先前那人低声问。
弟子己看向我,欲言又止。
我没有解释。剧透神通不能说,书中的内容也不能提。我只是站在原地,像一块立在风里的石碑,不争也不辩。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弟子己最终说道,“我只知道,当所有人都避开他的时候,只有他没有避开我。当我认为他是多事之人的时候,是他救了我的命。”
人群中有低语响起。
“听说前些日子他在讲经台旁劝人改革资源分配,大家都笑他痴心妄想……”
“可现在看来,或许他看得比我们都远。”
“但也可能是巧合。谁能保证那妖兽真是冲着他去的?也许只是路过碰上。”
最后这句话出自一个站在后排的年轻人,语气里带着怀疑。他说完便低下头,快步走了。
其他人没再接话,但眼神已经不同。有人多看了我两眼,有人悄悄退后几步,也有人站在原地不动,像是在重新衡量什么。
我和弟子己继续前行。
走到外庭岔路口,他停下脚步。“我要去执律堂报备遇袭详情。”他说,“这一桩事,必须记入巡查录。”
我点头。
他抱拳行礼,动作比昨日郑重得多。转身离去时,背挺得很直,不像之前那样佝偻着肩。
我独自走向居舍。
途中经过一处回廊转角,听见两名弟子躲在柱后低声交谈。
“真是苏一救的?”
“千真万确,己师兄亲口说的。就在西岭林道,一掌轰飞巨彘,干净利落。”
“可他不过是个外来户,连正式真传都不是,怎会有这般本事?”
“你忘了?他曾在讲经台前说过,有些事不该按旧例办。当时我们都笑他,现在想想……是不是他早就知道了什么?”
“知道又能怎样?天机岂是凡人能窥?我看这事另有隐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