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阁的门还敞着,风从外头吹进来,卷起地上的药粉,在门槛边打了个旋儿又落下。碎瓷片散了一地,几根断掉的木条斜靠在墙角,原本整齐排列的药架歪了半边,像是被人猛地撞过。我站在原地,脚边是那本《封神演义》,布面朝上,被阳光照出一道浅灰的印子。
前一刻还在对峙的庚和辛已经退开,但没走远。庚背对着我站在窗下,一只手搭在窗框上,指节发白。辛站在另一边,左袖撕裂的地方还没处理,露出的小臂上有道红痕,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眉头皱着,没说话。其他人陆陆续续散了,可没人走干净,三三两两停在门口、廊下,或是隔着柱子探头看,没人高声议论,也没人离开。
我知道他们还在等。
等一句能说服他们的理由,而不是一句“阐教必亡”的警告。
我弯腰捡起《封神演义》,拍了拍布面的灰,重新挂回腰间。然后走到领取台前,从怀里取出一块玉简,放在翻倒的台面上。玉简泛着淡青光,上面刻着几行小字,是我这个月的资源领取记录。
“我住的屋子比你们宽,领的丹药品级不低。”我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让附近的人都听见,“这是事实。”
庚猛地扭头看我,眼神里还有火气,但没打断。
“三日前,我独自巡山,在南岭西侧发现两处妖踪,一处藏匿毒雾阵,一处埋伏暗哨。我报备执律堂,查验属实,依规记功一次。居所调换、丹药增配,皆由此来。”我把玉简推到台子中央,“你们可以去查。若有虚言,任罚。”
人群里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有人把玉简捏了一下。
我没看是谁,继续说:“我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清白才拿这个出来。我是想说——我们现在争的东西,本不该靠吵、靠抢、靠谁嗓门大来定。”
“那是靠什么?”庚终于开口,语气硬,但没再吼。
“靠功绩。”我说,“每月分三次评定,每旬一次公示。谁在这十天里巡查有功、破阵出力、救人脱险,记入贡献榜。资源分配,按榜上下。丹药、法器、居所,全依此来。若有异议,可提请执律堂复核。不认个人,只认记录。”
空气静了一瞬。
然后辛冷笑一声:“说得轻巧。谁来记?谁来审?你来?”
“我不主任何事。”我摇头,“若这议可行,由执事上报执律堂审议;若不可行,今日之言作废。我不会多插手一步。”
说完,我从袖中取出另一块空白玉简,指尖凝出一丝真元,在上面写下方才所说的规则要点:每旬评定、功绩计分、公开榜单、复核机制。写完后,双手将玉简递给药阁执事。
执事是个中年道士,一直缩在柜台后,脸色还没完全缓过来。他迟疑了一下,伸手接过玉简,看了看,又抬头看我。
“您……呈交执律堂?”他问。
“正是。”我说,“不必立刻答复。只求留下此议,供上层参酌。”
他点点头,把玉简收进袖中,动作稳了些。
这时庚开口了:“你怎知我们丁组上周多占符纸不是私吞?”
我看着他:“我知道,是因为我看过巡查记录。你们组长上报延误,导致补录时被误判为私耗。但实际用途是加固东岭哨塔阵法,有三名弟子作证。若按新制,及时申报加分,隐瞒扣分,反而能避免这类误会。”
庚一愣,随即眼神变了。他没再说话,而是低头盯着地面,像是在回想什么。
辛站在旁边,眉头松了些:“你说这制度……能防内耗?”
“不能防所有。”我实话实说,“人心总有贪念。但它能让利益分配变得可查、可辩、可改。不是谁拳头大就拿得多,而是谁做事多,得得多。哪怕你修为低,只要肯出力,也能分到该得的。”
“可上面会听你的?”一个站在门边的弟子突然问,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我看向他:“我不求他们立刻采纳。只求今天之后,再有人为资源动手时,能想起还有另一种办法——讲理。”
这话落了地,没人接,也没人反驳。
药阁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动门帘的轻响。阳光斜照进来,落在翻倒的箱子上,照亮了那些散落的药瓶。有人低头看了眼脚边的碎瓷,弯腰捡了起来,放进角落的回收匣。又一人走过去,扶正了歪斜的架子,顺手把几瓶未损的丹药摆回去。
秩序在一点一点回来。
庚站在原地没动,好一会儿,才转身走向执事。他没看我,只是对执事说:“那份草案……别压着,早点送上去。”
执事点头:“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