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印落下的最后一瞬，竹简边缘还沾着未干的红痕。
我将它推至案边，指尖在木纹上停了半息。窗外夜色未动，檐角铜铃静垂，连风也未曾拂过窗纸。袖口处墨迹微潮，是刚写完调度令时蹭上的，尚未擦净。
就在此刻，檐外青光一敛。
不是破空之声，亦非灵力激荡的嗡鸣，只是光线忽地沉了一寸，像有人伸手拨开了夜气。青影自屋脊滑落，足尖悬于离地三寸，未触砖石，青袍下摆垂垂不动，仿佛本就生在那处。
“截教三日前遣使入北邙古窟，妖族守将未阻。”
声起即止，无前言，无后缀，字字平直，如刀切竹。
我未起身，只抬眼。
她立在灯影与暗交界处，素青短甲覆肩，发束高髻，眉骨微隆，眸色浅灰，不似人族，也不似寻常妖类。目光落在我脸上，不避不让，亦无试探之意。
我左手仍按在竹简末尾，右手拇指缓缓抹过印泥盒沿，指腹沾了薄薄一层朱砂。动作未停，话已出口：“你信几分？”
她垂眸，睫毛不动，声音未变：“我亲眼所见。”
我松开拇指，将印泥盒推回原位，抬手取过一方素帕，慢条斯理擦去指上朱砂。帕子一角绣着半片云纹，是玉虚宫执事配发之物，洗得发白，边角已磨出毛边。擦毕，我将帕子叠好，压在竹简旁。
灯芯噼啪轻响，烛火晃了一下。
我盯着她左耳垂下一枚细小青鳞，指甲盖大小，泛着冷润光泽，随呼吸微微起伏。不是装饰，是血脉印记。
她没动，也没遮掩。
我开口：“北邙古窟深处，有几处岔道？”
“三处主径，七处隐道。隐道不通地脉，只通旧巢。”
“守将是谁？”
“玄鹄。”
“他可曾离窟？”
“七日未出。”
我颔首，目光扫过案头。《封神演义》横置中央，封面裂痕朝上，粗粝如旧伤。我伸手，指腹从裂痕边缘划过，未翻开，未停顿，只确认它还在那里。
她看着我的手，未出声。
我收回手，转向她：“你来，不只是报讯。”
她点头：“截教使者走的是虚线。”
我接话：“虚线可伪造。”
“妖族接应走的是实路。”她说。
“实路留痕。”我补上。
她抬手，掌心向上，一枚青羽浮起。羽身细长，根部略带银灰，尖端微蜷。她指尖一点，青羽飘向烛火上方三寸，悬而不燃。火苗被无形之力压得扁平，青羽尖端腾起一缕淡青烟气，笔直升起，在半空凝成三点微光——东、中、西三方排布，彼此间距相等。
我认得那方位。
北邙古窟在东，西岭断崖在西，青冥泽居中。
三点光晕明灭三次，随即散作青雾，无声落地，不留余痕。
灯影复稳。
我起身，解下腰间布囊，倒出三枚铜钱。铜色暗沉，边缘磨损，是早年游历洪荒时收来的旧物，非卜卦所用，只作标记。我将三钱依次排开：最左一枚压住北邙方位，中间一枚对准青冥泽，右首一枚斜指西岭断崖。
“北邙为首。”我说。
她看着铜钱，点头。
“断崖次之。”
她再点头。
“青冥泽压后。”我顿了顿，“若首处无果，即转次处。”
她抬眼，目光落在我脸上，停了两息，才道：“我带路，你定策。”
我未应声，只将三枚铜钱推至案角，用一方镇纸压住。镇纸是昆仑青玉所制，冰凉沉手，底面刻着“玉虚执事”四字，字迹已被摩得模糊。
她指尖微抬，一道青光自指端溢出，如丝如缕，无声缠上窗棂缝隙。光未盛，却将窗缝尽数封住，内外气息再无一丝往来。窗纸依旧透光，但风进不来，声也传不出。
我走到窗前，推开半扇。
夜气扑面，凉而干，无星无月，唯见浓墨般黑。远处山影沉伏，近处檐角低垂，一切如常。我未看天，未看山，只盯着窗框内那一方黑。
她站在我右斜前方半步，未并肩，亦未落后，身形微侧，肩线与我齐平。衣料摩擦声极轻，是短甲甲片随呼吸微震所致。
我解下腰间《封神演义》，未收，未卷，只平放于案心。书脊朝上，裂痕朝天，书页边缘齐整，未翻动。
她目光落于书上，未问，未触，只静看。
我转身，取过一支空白竹简，削尖一头，蘸墨提笔，写一行字：“执事苏一，申调北邙古窟三日巡防简录，限明日辰时前呈递。”字迹端正，不疾不徐，墨未洇。
写毕，我搁笔，吹干墨迹，将竹简置于案左，与先前那支调度令并排。
她忽然开口：“你未用神通。”
我抬眼。
她看着我，语气平直：“你指腹未贴书脊，识海未沉，丹田气未引。你靠的是手、眼、耳、足。”
我点头：“嗯。”
她不再多言，只将右手按于左胸，掌心覆心口位置，停了两息。动作简短，无礼数，亦无仪式感，像是确认自己仍在跳动。
我亦抬手，按于左胸。不是学她，是习惯。混元劲第三重初成，心脉搏动比从前沉稳，一下一下，清晰可感。
窗外，夜色未移。
檐角铜铃仍垂。
我放下手，转身走向墙边木架，拉开底层抽屉，取出一叠未归档的竹简。这是今日轮值童子送来的各地巡防摘要，尚未拆封。我抽出最上一卷，封皮写着“北邙巡防·七月廿三至廿五”。
她未动，只目光随我手移动。
我未拆封，只将竹简横置掌心，拇指抵住封皮一角，指腹感受竹面粗粝纹理。三息后，我将它放回抽屉，推拢抽屉，扣严。
她忽然道：“北邙古窟入口，有三处水痕。”
我抬眼。
“一处在石阶左侧第七级，深三分，宽如指节，水渍未干。”
“一处在洞壁右侧，距地四尺，湿痕呈爪形，边缘微翘，似新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