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处在窟顶滴水岩下,水洼直径五寸,水面浮着半片枯叶,叶脉朝东。”
我听着,未记,未问,只点头。
她停了两息,又道:“枯叶背面,有青苔碎屑。”
我抬手,取过案上素帕,再次擦了擦左手拇指。帕子已不如先前干净,沾了点朱砂余痕,也沾了点竹简灰。
她看着我的手,说:“你擦手,不是为净,是为稳。”
我擦毕,将帕子叠好,压在《封神演义》书脊之上。帕子一角盖住裂痕末端,不多不少,刚好。
她目光未移。
我开口:“明日辰时,童子呈简。”
她点头。
“辰时三刻,我出宫门。”
她颔首。
“你何时到?”
“辰时二刻,宫门西侧槐树下。”
我未应,只将左手按于案沿,指节微屈,掌心向下,悬空半寸。这是玉虚宫执事议事时惯用姿态,表意未决,亦表意未离。
她看着我的手,忽然抬手,指尖轻点自己左腕内侧一道浅痕。痕如刀刮,早已结痂,颜色浅褐,长约寸许。
我认得那位置。
那是西麓之战时,她替我挡下截教弟子一记阴风刃所留。当时她未言,我亦未谢,只各自包扎,各自归队。
此刻她点那道痕,不为示伤,只为确认——她仍带着旧伤同行。
我左手未动,右手抬起,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叩了三下案面。笃、笃、笃。不轻不重,不急不缓,是玉虚宫执事批阅文书时的习惯,表意“已录,已判,已备”。
她听见,垂眸。
我收回手,转身,从木架第二层取下一只青布包袱。包袱不大,约两拳高,系带为麻绳,打的是死结。我未解开,只将它提在手中,布面粗糙,沉而实。
她目光落于包袱上。
我未解释,只道:“路上用。”
她点头,抬手,掌心向上,又一枚青羽浮起。这次羽身更短,色泽更深,近乎墨青。她指尖一弹,青羽化作一线青光,没入我左手袖口,无声无息。
我未抖袖,未探查,只觉左小臂内侧微凉一瞬,随即消散。
她收手,垂眸,发髻微倾,露出颈侧一段线条,皮肤下隐约可见淡青脉络,随呼吸缓缓明灭。
我将包袱置于案右,与竹简、铜钱、古卷分列四方。
她终于开口:“你未问为何是我。”
我抬眼。
她看着我,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因我未求你信,只让你看。”
我点头:“嗯。”
她不再言语,只将右手按于左胸,再次停了两息。
我也抬手,按于左胸。
窗外,夜色如墨。
檐角铜铃静垂。
我放下手,转身,取过案上素帕,第三次擦手。帕子已染朱砂、竹灰、墨痕,污得看不出原本颜色。我擦得很慢,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擦至指尖,擦至指腹,擦至虎口。
擦毕,我将帕子叠好,这一次,压在青布包袱之上。
她看着帕子,未动。
我抬头,目光与她平视。
她眼中无波,无澜,无试探,亦无催促。
我开口:“门开着。”
她点头,抬步。
未走正门,未踏门槛,只身形微晃,青光一闪,人已至窗前。她未跃,未飞,只如影随形,一步便跨过窗框,立于窗外青砖之上。
我未跟出,只站在窗内,目送。
她未回头,只抬手,指尖轻点窗棂。青光再起,比先前更淡,却更密,如蛛网般覆住整扇窗,连窗纸纹路都清晰可见,却再无一丝缝隙。
我抬手,将窗扇缓缓合拢。
木轴轻响,吱呀一声。
窗扇闭至三分之二时,我停手。
窗外,青影已没入夜色,不见踪影。
窗内,灯影微摇。
我收回手,转身,走向案前。
案上,《封神演义》平放,书脊朝上,裂痕朝天。
青布包袱在右,素帕压顶。
三枚铜钱在左,镇纸压角。
两支竹简并排,一支朱砂未干,一支墨迹犹新。
我伸手,将《封神演义》往案心推了半寸。
书脊裂痕,正对灯芯。
烛火映照下,裂痕边缘泛出一点微光,如血丝,如旧疤,如未愈合的界碑。
我垂手,立于案前,未坐,未动,未呼,未吸。
窗外,夜色未移。
檐角铜铃,静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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