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案上稳着，光晕比先前亮了半分，灯芯新换，焰心微蓝。我指尖还停在素帕边缘，布面粗粝，朱砂混着墨痕的暗褐已干透，指腹压下去，能摸到底下书脊裂痕的凸起。灵月坐在对面，膝上横着月华玉箫，眉心那点朱砂映着火光，不跳，也不晃。
她刚问：“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错了呢？”
我没答，也没看她。目光落在素帕一角，那里被我按得微微下陷，像一道未愈的口子。识海里还残留着昨夜扫过大局时撕开的钝痛，不是尖锐的刺，是沉在肋骨下方的一团闷重，每次呼吸都推着它轻轻撞一下。我左手慢慢抚过帕边，指节压住粗布纤维，借这实感把神念重新钉回此刻——不能飘，不能散，更不能在话没说完前就断。
“错不了。”我说。
声音不高，但字字落地。不是赌气，也不是宽慰，只是陈述。她没追问，只将右手搭在箫身，拇指缓缓擦过一处云纹凹槽，动作轻，却稳。
我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简。玉色偏冷，入手微凉，边缘磨得圆润，是执事房常备的记事简。我拔下束发木簪，簪尖蘸了案角小碟里未干的朱砂，俯身写第一行。
“查。”
簪尖划过玉面，沙沙一声，朱砂嵌进刻痕，红得醒眼。
“遣三名可信三代弟子，分赴西岭古涧、断崖水脉、青鸾旧营三处。”我顿了一下，抬眼，“不问缘由，只录三样：近月异动、资源调拨痕迹、妖修私语。”
灵月颔首，目光落在我腕骨处——那里有一道极淡的旧痕，是初入玉虚宫时试阵留下的，当时混元劲尚未入门，硬扛雷纹反噬所致。她没提，只说：“人选须避嫌。北邙与西岭向来不对付，若派同门师兄弟去，易被疑为拉帮结派。”
“我知道。”我继续写，“杨砚、柳照、沈岫。杨砚由玉玄子举荐，半月来巡山九次，每回绕开北邙哨岗三里；柳照擅辨水汽，曾凭雾气浓淡断出青冥泽三处暗流走向；沈岫少言，但记性极准，上月藏经阁失窃一卷《星躔图》，他三日便从十七处借阅记录里筛出异常。”
她听着，手指在箫身停住，又轻轻移开。
第二行落笔，“引”。
“依你晨课后偶遇西岭妖修的话术。”我写，“叹‘供奉将减’，不提截教，只言‘北邙新得敕令’。话不必多，一句足矣。”
她终于开口：“若他追问敕令出处？”
“便说听闻自北邙守将酒后失言。”我搁下木簪，朱砂未干，字迹鲜红，“北邙守将确有酗酒之习，上月醉卧石阶，被两名巡山弟子扶回，此事有档可查。”
她嘴角微动，未笑，只道：“好。”
第三行，“固”。
我蘸第二道朱砂，笔锋略沉：“即日起，玉虚宫外围九处阵眼增置清心铃，由内门弟子轮值诵《太乙守心咒》。铃声不响则已，一响即止，防符箓潜入，亦防神识窥探。”
她静了一瞬，忽然伸手，指尖在案上轻点三下：“东、南、西三处阵眼，原由外门执役值守，今换内门，恐生疑。”
“已备妥。”我从袖中取出三枚铜钱，依次排开，“东阵换人，以查验新铸镇魂钉为由；南阵换人，因昨日雷纹扰动，需重校地脉；西阵换人，因清心铃初设，须由通咒者先行试音——三处理由皆实，且互不牵连。”
她看着铜钱，没碰，只说：“你早想好了。”
“不是早想好。”我将玉简翻转，背面朝上，用簪尾在空白处划一道竖线，“是昨夜你提‘北邙得敕令’时，我就在想，敕令从何来，谁传，谁信，谁查。想清楚了，才敢落笔。”
她没接话，只将月华玉箫往膝上挪了半寸，箫身清辉映着烛火，在案面投下一小片微颤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