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映在案角，光晕未散。我掌心仍覆着《封神演义》的卷轴，素帕粗粝的触感贴在指腹下，裂痕凸起如旧。灵月已走，静室里只剩我一人，檐角铜铃垂着，风未动，铃舌静止。我缓缓收手，将青玉简从袖中取出，三行朱砂字迹尚温：查、引、固。
我没有多看一眼，只将玉简平托于掌，起身。
布袍拂过地面，脚步轻而稳。紫霄云台东廊外夜色沉沉，石阶泛着冷光，我沿着白玉石道直行，未换衣，未整冠，也未另备文书。玉简在我手中，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掌心微汗，却不能放下。这计划是我与灵月一个字一个字推出来的，每一个环节都经得起叩问——若西岭生疑，必查北邙；若北邙被扰，必报截教中枢；若截教追查泄密源，线索会自然滑向他们自己设下的陷阱。三环相扣，不假外力，不动声色。
静虚殿在前方。
两扇青铜门虚掩，门缝透出一线清光，照在阶前三尺处。我停步，呼吸放慢，心跳压进混元劲第三重的节律里。左手按住右腕旧痕——那道试阵时留下的反噬伤，如今微微发烫，像一道烙印。我迈步上前，双足踏过门槛，入殿。
殿内无香，无灯，唯有中央一案悬空半尺，案上浮着一块玉圭，泛着淡金微光。元始天尊端坐其后，闭目垂眸，白衣胜雪，周身无气机波动，仿佛只是石像一尊。但我能感觉到他在听。
我立于白玉阶下三丈，不跪，不拜，只垂首，声不高，字字清晰：“弟子苏一，就妖族分化之策，有三事禀告。”
话落，我举起玉简，正面朝上，朱砂“查”字迎着清光。
“其一，查。”我开口，“遣三名可信三代弟子，分赴西岭古涧、断崖水脉、青鸾旧营三处，不问缘由，只录三样：近月异动、资源调拨痕迹、妖修私语。人选已定：杨砚、柳照、沈岫。皆无派系牵连，行事谨慎，过往履历可查。”
我翻转玉简，第二面“引”字显露。
“其二，引。借北邙守将酗酒失言之事为引，散布‘北邙新得敕令，供奉将减’之讯，由三代弟子于巡山途中偶遇西岭妖修时透露。话术简洁，仅一句，不提截教，不涉阐教，只点出资源变动。北邙确有此将，确有醉卧石阶之事，档册可证，消息来源可信。”
我再翻一面，第三行“固”字浮现。
“其三，固。即日起，玉虚宫外围九处阵眼增置清心铃，由内门弟子轮值诵《太乙守心咒》。铃声不响则已，一响即止，防符箓潜入，亦防神识窥探。换人理由皆实：东阵以查验镇魂钉为由，南阵因雷纹扰动需校地脉，西阵因初设清心铃须通咒者试音。三处互不牵连，无人可疑。”
我说完，停顿三息。
殿内无声。玉圭浮光未动，元始天尊仍未睁眼。
我没有催促，也没有补充。只是将玉简缓缓收回袖中，左手依旧按在右腕旧痕上。那道伤痕还在发烫，像在回应某种无形的压力。我知道，这不是考验我的口才，也不是考较计划是否周全——这些他早已洞悉。这是在考校我的心境，在圣人面前，一丝杂念都会暴露。
我闭眼，神念内敛。
识海平静，无波无澜。剧透神通未启，《封神演义》未翻，我只是站着，像一块石头，等一句话落下。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息，也许是十息。
元始天尊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如古钟轻叩，却穿透整个大殿：“查其隙，引其争，固其本——三者环扣，不假外求，不扰天和。”
他睁开眼。
目光如星河倒悬，不带情绪，也不含赞许，只是看了我一眼。随即抬手，指尖轻点案前浮空玉圭。圭面金光一闪，随即沉入案底，再无动静。
“此计划可行，你全权负责实施。”
话落，他闭目，再不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