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东边来的时候,我正把最后一道符纹补完。指尖的血已经发凉,画到一半的线条有些僵滞。我没有停,咬破舌尖又续了一口精血,那点温热在唇齿间一滚,便顺着笔势压进地缝里。符纸微微一颤,泛起半寸黄光,随即被夜色吞了进去。
校场四周还散着弟子们忙碌的身影。他们没说话,动作也轻,像怕惊了什么。符阵残损太重,每一道补位都得靠人命去填。我知道他们在看我——不是因为信任,而是因为现在只能看我。多宝走了,但没人敢松一口气。刚才那一战耗尽了所有底牌,连藏宝阁里的备用灵石都被搬空了三箱。我们撑住了,可这口气吊得太久,谁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乌鸦飞走后,天更黑了。
我站起身,肩头像是压了块烧红的铁,一动就往骨头里钻。左肋下的伤没包扎,血浸透布袍,黏在皮肤上,冷一阵热一阵。我没管它,只将《封神演义》从腰间取下,用书角点了点阵眼中央的主符核。它还在闪,微弱但未灭。清辉锁的最后一层屏障勉强维持运转,虽然裂痕遍布,好歹没断。
“加快进度。”我说,“两炷香内必须完成西侧补防。”
有人应了一声,声音沙哑。我没回头,知道他们累到了极点。我也一样。可不能倒。只要我还站着,阵就没破。只要阵没破,他们就得一个个来。
我抬头看了看天。
云层比之前更低,厚重得像是要塌下来。风开始转急,卷着焦土和碎灰,在断墙之间来回打转。起初我以为是夜风穿隙,直到看见脚边一张刚贴上去的符纸被掀了起来,边缘焦黄处竟浮现出一道细如发丝的黑纹。
我皱眉。
这不是自然风。
紧接着,东方天际裂开一道口子。不是闪电,也不是雷光,而是一片乌云自行撕开,露出其后翻涌的紫黑色气流。那云不像人间之物,层层叠叠堆成龟背状,缓慢却不可阻挡地压了过来。风随云动,刹那间整个校场都被裹了进去。我听见身后有弟子呛咳,还有人扑倒在地,死死按住即将飞走的符箱。
我站在原地,手握《封神演义》,没有回头。
书页忽然自己翻动了一下。
很轻,像被人吹了一口气。可我没动,周围也没有人靠近。我低头看去,封面古旧,墨迹沉实,可就在那一瞬,我分明感到它震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然后,风停了。
不是渐止,是突然停下,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天地陷入一种诡异的静默。连远处山林的响动都没了。我甚至听不到自己的呼吸声。
就在这死寂中,一个身影踏云而来。
她不是飞,也不是御风,而是踩着那片龟背般的乌云一步步走下。每一步落下,空中便响起一声闷雷,不炸于耳,却直撞心口。她的身形高挑,黑袍垂地,袖口与领缘绣着暗金符文,随着步伐微微发光。一头白发在无风的空间里轻轻飘动,面容冷峻,眼神如刀。
她落在我对面三十丈外的半空,悬而不坠,双足离地三尺,周身缠绕着一层黑雾,雾中有雷光游走,时隐时现。
我没有动。
我知道她是谁。
剧透神通昨夜曾闪过一道画面:通天教主座下,三名圣母列立殿前,其中一人白发如雪,掌心托着一枚龟甲,甲上裂纹纵横,对应天下劫数。那时我不敢确认她会亲自来,但现在,她站在这里,我就知道,截教这次是真的动怒了。
我不是多宝道人能比的对手。
他是败军之将,强撑出战,体内已有隐患。而她是真正的高阶圣母,法力通天,杀伐果断。她不需要试探,也不需要言语。她来的目的只有一个——碾碎这里的一切。
她抬起了手。
没有念咒,没有结印,只是缓缓抬起右掌,掌心向上,对着天空。那一瞬间,我体内的血液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拉扯着往下坠。脚下的大地开始震颤,不是震动,而是扭曲,仿佛整片土地正在被某种力量重新塑形。
我立刻单膝跪地,左手按入阵眼节点,将残余真元灌入地脉。主符核一闪,清辉锁勉强撑起一层薄光,罩住校场中央。我吼了一声:“蹲伏!护住符核!”
声音刚落,九道黑雷自云中劈下。
不是落在人身,也不是轰向藏宝阁,而是精准地砸在校场四角与中轴线上。第一道落在我左侧七丈,地面炸开一个深坑,泥土与碎石冲天而起;第二道紧随其后,击中西面断墙,整堵墙瞬间化为齑粉;第三道、第四道接连爆发,震波叠加,连站稳都难。我咬牙撑住,额头青筋跳动,鼻腔里渗出血丝。
第五道雷落下时,空气变了。
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天而降,像是整座山岳压在胸口。我听见身后有弟子闷哼,有人直接吐血栽倒。我死死盯着空中那人,双腿已经开始发抖,膝盖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我想站起来,可身体不听使唤,只能靠着左手撑地,硬生生顶住那股威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