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高台上，风还在吹，衣袍鼓动，像一面不肯落下的战旗。底下的人已经散去，各自归位，只有几个巡哨小队还在校场边缘做最后的整备。赤水谷的方向依旧安静，雾也未散，可我知道，那一战终究是来了。
火光是从东南角先亮起来的，接着是北岭，再是西坡。三处同时燃起符焰，不是预警，是交手的信号。敌已入阵，九曲引煞阵被触发，灵波震荡如潮，连玉虚宫主殿的檐铃都乱了节奏。我没有动，等的是后续消息。
半个时辰后，第一拨伤员被抬回。有人断臂，有人焚经，护心镜碎了满地。器坊立刻点火开炉，但材料不够，几件主阵法器只能拆了补缺。我走进去时，匠首正捧着半截残幡发愣——那是镇守东门的“青阳破煞旗”，本不该这么快损毁。
“撑住了。”他说，声音哑，“主力没进中枢，被拦在断崖带。”
我点头。那支十人机动队没全折，就是好消息。
接下来三天，战事如浪退潮，又似余烬复燃。截教几次试图强突，都被反侦阵旗扰了灵识，攻势溃于中途。最后一次是在子夜，他们改道西南荒涧，想绕过谷口直插山腹，却被早埋下的雷符网逼出形迹，一场混战打到天明。等最后一股黑烟被驱散，昆仑南麓终于静了下来。
我没合眼。三日里来回奔走于校场、器坊、医庐之间，看伤亡名录，调后备人手，安排轮值。胜了，但没人笑得出来。弟子们脸上沾着灰，手上缠着布，站都站不稳，却还得守岗。伤者躺满了偏殿，药童端着空碗来回跑，说“凝神露”没了，“还气丹”只剩三丸。有人靠在墙角闭目调息，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
第四日清晨，我回到静修所。门一推就开，屋内冷清，桌上地图还在，只是边角卷起，墨迹干涸。我坐下来，才发现左肩僵得抬不起来——不知哪次查阵时撞上了飞石，一直没顾上治。我用右手揉了揉，疼得倒吸一口气。
还没坐下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急而不乱。是玉玄子。
他推门进来，脸色比前几日更白，眼里有血丝，像是也几天没睡。“苏兄，元始天尊召你即刻前往玉虚正殿，有要事相商。”
我问他：“可是敌军再动？”
他摇头：“不是战报。是……资源的事。器坊报急，灵石存量不足三成，高阶符纸耗尽，连传讯用的‘通明烛’都只够燃两柱香。医庐那边，药材库空了七成，几位长老正在议对策。”
我站起来，拍了拍袖上的灰，没再说什么，跟着他往外走。
路上所见，比我在各处看到的更甚。校场角落堆着破损法器，有些连残片都拼不齐；弟子们共用一副护腕，轮换着练；医庐外排着长队，伤员坐在石阶上等药。一个年轻道士扶着墙走过，手里攥着半张黄符，那是最后的保命符，还没舍得用。
玉虚正殿门前守卫未增，但气氛沉。我们通报后被放行，走入大殿。
元始天尊坐在高座上，未着法袍，只披一件素色长衣，面前案上摊着几份竹简。他抬头看我进来，目光沉静，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苏一，你来了。”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坐。”
我谢过，在下首侧位落座。玉玄子立于旁侧，执笔待录。
“这一战，虽退敌，但代价不小。”元始天尊开口，语气平缓，却字字如锤，“护山大阵运转七昼夜，核心阵眼三处受损，修复需‘玄晶母’与‘天心铜’，这两样，眼下皆无。”
他顿了顿，继续道：“参战弟子三百二十七人，重伤四十九，轻伤百余，其中十二人经脉断裂，需‘九转还魂草’续接。此草生于东海绝壁，百年才熟一株，我教库存仅余两株，已用去一株。”
我听着，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不是战败，却是另一种消耗——耗到无力再战。
“灵石呢？”我问。
“主库告罄。外围六处采灵点被截教先后破坏，恢复需时。目前仅靠残阵吸纳天地微灵，勉强维持日常运转。”
“符令、阵旗、传讯羽帖……”他一一数来，“能省则省，能代则代。如今连召集会议，都不敢多燃‘通明烛’，怕浪费。”
殿内一时安静。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昨日清理阵盘时留下的焦灰。这场仗打成了消耗战，谁都没料到。我们防住了正面突袭，却挡不住对方一点一点磨我们的底子。
“教中可有外援？”我问。
“有，但不多。”元始天尊道，“截教此次虽退，但根基未损，反而借机试探出我方虚实。若他们缓过气来，下一次，不会只攻一处。”
他看向我：“所以，必须求援。”
我抬眼。
“人教。”他说出两个字，“太清一脉，存世最久，资源最丰。虽不涉封神之争，但同源三清，血脉相连。此时求助，尚有一线可能。”
我明白他的意思。人教向来超然，不争不显，但底蕴深厚，远非阐教如今可比。若能得其支援，至少能撑过下一波攻势。
“弟子愿往。”玉玄子忽然开口。
元始天尊未应，只看着我。
我沉默片刻，问：“需要带什么？”
“不是带东西去。”他说，“是去谈。谈人教是否愿借出‘玄晶母’‘天心铜’，是否肯开放‘藏珍阁’供我取用部分药材与符材。”
他又道：“你不同。你思虑周全，不拘常法，且此前布局赤水谷一役，证明你能看清局势本质。此事非寻常交涉，需一个能看透利害之人。”
我懂了。这不是请，是谈交易。人教不会白白给，他们要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