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还在远处飘着，我转身下了高岩。脚步踩在碎石上，没有回头。协防玉符贴在胸口，温热已退成微暖，像是压着一块晒过太阳的石头。我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那个灰袍老者——伏牛山一脉的掌门，命格悬而未决，正是最容易动摇的时候。若我不去，他迟早会走进讲经台的金光里，再不出来。
我没有走主道。主道通往玉虚宫前坛，人多眼杂，我这一身青灰布袍虽不起眼，但腰间的《封神演义》古卷太显眼，容易被人记住行踪。我绕向南坡林带，借着几株歪脖子松的遮挡，一路往东南方向斜插出去。脚程不快，也不慢，每一步都落在实地。这片地界属于联军外围驻防区，小门派和散修居多，各自扎营，互不统属。他们的驻地零散分布在坡谷之间，像撒了一地的碎陶片。
伏牛山一脉的营地在南坡偏东三里处，依着一道矮岭搭了几间茅屋，门前立着一根褪色的幡旗，旗面写着“伏”字，笔画歪斜，像是随手划的。我没直接进营，而在外头的一块青石上坐下，背靠一棵老槐树，把呼吸放平。风吹过来，带着柴火味和一点药草的苦气。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有薄茧，是常年翻书、握笔、掐算留下的痕迹。这双手不像个大派弟子，倒像个穷酸教书先生。正好。
过了片刻，一个穿粗布短打的年轻弟子从营里走出来，端着一盆水，泼在门口的土路上。他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没说话，又缩回去了。我知道他已经传了话。果然不到一炷香时间，那名灰袍老者亲自走了出来。
他身形瘦削，背有点驼，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杖，杖头包了铜皮，磨得发亮。走近后站定，离我还有五步远，没开口，只看着我。他的眼神很稳，不慌，也不怕，但眉心拧着一股劲儿，像是常年扛着什么重担。
“你来了。”他先开口，声音低哑。
“嗯。”我点头，“我在高岩上看过讲经台，也看过你们的人。”
他眼皮动了动，没接话。
我继续说：“你也去了，昨天。坐在第三排右边，听完没走，在台阶上坐了半个时辰。”
他这才皱眉：“你在盯我们？”
“不是盯。”我说，“是在找还能说话的人。”
他冷笑一声：“我还以为你是来劝降的。”
“我不是代表玉虚宫来的。”我指了指自己的衣服，“你看我穿的是什么？我没有穿法袍，没挂令牌，也没带传令符。我只是个修士，和你一样，在这乱世里想活下来的人。”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终于往前走了两步，在我旁边那块石头上坐下。动作缓慢，像是关节疼。
“你说吧。”他说，“你想说什么。”
“西方教讲经，说的是放下执念，跳出纷争。”我望着前方，不去看他，“这话听着好听。可你有没有想过，谁最希望我们放下？是谁安排这场讲经，正好在联军合围之前？是谁让那些原本该死、该隐的人，突然有了‘归宿’？”
他沉默。
我转头看他：“你门下九十七人，都是贫苦出身，修行不易。你想保全他们，这没错。可你要带他们去的地方，真是你自己选的吗？还是别人替你选好了，再让你觉得这是你的主意？”
他握紧了木杖，指节泛白。
“我问你一句，”我说，“如果你带着门人北上西陲，进了那庙宇，将来有一天，他们要你交出功法、断绝师承、改口称‘佛’，你答应吗？”
他没答。
“你不答，是因为你不敢想。”我声音没抬，“你以为那是解脱，其实是换了个主人。你现在还能决定去留，是因为你还站在外面。一旦踏进去，就由不得你了。今日你能听讲而去，明日便可被令而走。你若带门下北上，谁定去留？是你，还是那讲经之人？”
他猛地抬头看我，眼里有怒意，也有惊惧。
“你凭什么这么说？”他声音压得很低，“你见过那边的事？你知道他们会怎么待我们？”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看得清人心。他们不争地盘，不动刀兵，专挑弱小拉拢。为什么？因为强者难动，弱者易惑。你们怕死，怕战，怕上榜，怕门人覆灭。他们就告诉你们：不必战，不必死，不必上榜。只要信我，便得安宁。可天下真有白给的安宁吗？”
他低下头，喘了口气。
“可若不附他们……”他喃喃道，“留在这里，又能如何？大战一起，炮灰罢了。阐教不会为我们出头，截教也不会收留我们。我们这种小派，连名字都上不了战报。”
“那就中立。”我说。
他一怔。
“既不投西教，也不入前线。”我慢慢说道，“你可以退守后方，协防粮道，救治伤员，转运物资。不杀人，也不被杀。既能避战自保，又不失道义立场。你不用选边，只需守住本心。真正的劫难，不在战场，而在放弃选择之时。”
他久久不动，只盯着地上的一根枯草。
风刮过来，吹乱了他的白发。他忽然笑了下，笑得很苦。
“你说得轻巧。中立？这年头还有中立的地界吗？今天你不站这边，明天那边就当你站了对面。我若不表态，两边都会当我隐患。到时候，不用打，我自己就垮了。”
“所以你要想清楚。”我说，“你是怕站错队，还是怕根本没人管你？若是前者，那就别去；若是后者……那就更要留下。因为你越躲，越没人看见你。只有你站着，别人才知道你还活着。”
他闭上眼，喉结动了动。
“你说的话……”他低声说，“我不敢不信，也不敢全信。”
我没催他。
他知道我在等答案，但他现在给不了。
过了很久，他才站起来，拄着杖，望向讲经台的方向。那里阳光明亮，金光浮在石阶上，像是铺了一层薄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