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陷入浓墨般的黑暗,只有尘埃在冰冷空气中无声浮动。
陆修远迅速点燃三盏古铜油灯,昏黄光晕立即驱散黑暗,清晰照亮地面上用朱砂绘制的繁复阵法——那些蜿蜒的线条构成古老的星图与符文,在火光下泛着暗红光泽。
陆老先生静立阵心,手中桃木剑低垂。他忽然睁眼,眸中精光乍现,步踏天罡方位,身形沉稳如岳。
天地自然,秽炁分散!咒文起,桃木剑凌空划出第一道符箓。对应方位的油灯火苗应声窜高。
八方威神,使我自然!第二步踏出,剑诀引动阵法气机。第二盏油灯的火苗开始不安摇曳,朱砂符文依次亮起微光。
随着咒语持续推进,室内温度明显下降。当最后一句敕令喝出时,三盏油灯焰心骤然转为幽蓝!
整个房间被诡谲蓝光笼罩,阵法中央空气剧烈扭曲,发出细微的嗡鸣。一道半透明的灰白身影从中缓缓浮现——正是王奶奶。
她穿着熟悉的深色寿衣,面容慈祥却空洞,身体悬浮离地一尺,散发着冰冷气息。
招魂已成。老人的魂魄安静地飘浮在阵中,仿佛在等待一个答案。
陆老先生见状,语气放缓了些,但依旧带着一股力量:“王氏淑兰,你阳寿已尽,为何迟迟不肯离去,频频显化,惊扰生人?可是有何未了之心愿,或是难言之隐?”
王老太太的魂魄悬浮在幽蓝的阵法光芒中,沉默良久。
她那空洞的目光缓缓移动,最终,那只半透明的手颤巍巍地抬了起来,明确无误地指向了站在门边的徐夜明。
“我?”徐夜明吃了一惊,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完全不明白为何会指向自己。
“不对,”一旁的陆修远目光锐利,冷静地开口,“仔细看,她指的或许不是你本身——看你身后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徐夜明闻言,急忙转身回头。在他身后,靠墙摆放着一个老旧的木质柜子,漆面已经有些斑驳。
“那柜子里应该有东西,”陆修远催促道,“快打开看看!”
徐夜明不敢耽搁,连忙拉开柜门。里面堆放着一些杂物,他小心地翻找着,指尖忽然触碰到一个冰凉坚硬的小物件。他将其取出,那是一个做工精致的木制小匣子,表面雕刻着模糊的花纹。
“是这个吗?”他举起匣子,转向阵法方向。
法阵中央,王奶奶那原本空洞茫然的表情,在看到匣子的瞬间,似乎起了一丝微妙的变化,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深切眷恋与悲伤的情绪。
“看来就是它了。”陆老先生颔首,语气中带着了然,“孩子,快打开看看里面是什么。”
徐夜明深吸一口气,小心地掀开匣盖。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张颜色发黄的老照片,以及一条已经断裂的、由红色丝线编织而成的手链。
照片上,年轻的王奶奶笑容温婉,亲密地搂着一个年纪约莫十几岁的女孩,女孩依偎着她,笑得灿烂无忧——那眉眼,正是王奶奶如今已成年的女儿。
“这是……”陆修远看着照片,若有所悟。
“老朽明白了,”陆老先生的声音缓和下来,带着一丝叹息,他望向阵法中那殷切的魂魄,“原来你迟迟不肯离去,频频显化,并非心有怨怼,而是始终牵挂着她,是为了你的女儿啊……”
王奶奶的魂魄微微颤动了一下,仿佛无声的回应。
“放心吧,”陆老先生语气转为郑重,“既然知晓了你的执念所在,老朽定会尽力相助,帮你了一却这桩最深的心愿。”
王奶奶那模糊的面容上,哀伤与焦急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激之情。她望着陆老先生,半透明的身影微微颔首,仿佛在无声地道谢。
就在这时,陆老先生神色一凝,低声道:“时辰到了。”
话音落下,地面上那座散发着幽蓝光芒的复杂阵法开始迅速黯淡,朱砂绘制的符文如同退潮般失去光泽。阵法中央,王奶奶的身影也随之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最终如同被风吹散的轻烟,悄无声息地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三盏铜灯的火苗恢复了正常的昏黄色,轻轻摇曳,屋内那刺骨的阴冷感也开始逐渐消退。
“爷爷,”陆修远见状有些急切,“不趁现在问个清楚吗?或者直接送她……”
“不可。”陆老先生抬手打断孙子的话,语气沉稳却不容置疑,“她的执念源于至亲牵挂,而非怨怼。既然心愿未了,强行送走有违天道,亦非我辈所为。既然我们与此地、此事有缘,便帮她了却这桩心事,也算是积下一份功德。”
说完,他转过头,目光落在仍捧着木匣、有些不知所措的徐夜明身上,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夜明小友,”他诚恳地说道,“这次多亏了你。若不是你及时找到了这关键之物,恐怕我们还要耗费许多周折,也难以如此快地明白她的真心。你与她,看来确有几分缘法。”
陆老先生开始仔细收拾屋内的法器符箓,他将那方小小的木匣郑重地放回徐夜明手中,叮嘱道:“夜明小友,今晚暂且辛苦你,代为看管好此物。此物关乎明日法事成败,万不可有失。明日午后,老朽自会与修远再来叨扰。”
陆修远默不作声,动作利落地将油灯、罗盘等物一一擦拭干净,收回那只深色的旧木箱中,仔细扣好搭扣。
几人一同下楼,发现林若霞竟一直守在门口的楼道里,脸上写满了担忧。一见他们出来,她立刻迎上前,急切地问道:“陆老先生,情况怎么样?还…还顺利吗?”
“夫人放心,”陆老先生停下脚步,语气温和却肯定,“此事根源已大致明了,并非凶险恶事,只是老人念女心切,一点执念未散罢了。明日老朽会再携孙儿过来一趟,必能彻底化解,还此地清净。”
他顿了顿,目光赞许地看向一旁的徐夜明,继续说道:“今日能如此顺利寻得关窍,多亏了令公子机敏。是他找到了破解此事的关键信物,省去了我们许多周折。夫人养了个好儿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