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那枚冰冷的五毫港币硬币,如同烧红的烙铁,沉甸甸地压在张碧兰的心头,也压在了沉默不语的张儒林身上。父亲佝偻着背,枯坐在床边守着昏睡的廖静徽,那背影里透出的巨大屈辱和无力感,比母亲的崩溃更让张碧兰感到窒息。
一夜无话。狭小的唐楼里,只有窗外隐隐传来的市声和廖静徽时而压抑的梦呓。叉烧饭的香气早已消散,留下的只有生存的冰冷现实。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张儒林似乎一夜未眠,眼窝深陷,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丝被逼出来的决绝。他走到正在用煤油炉煮粥(用空间水)的张碧兰身边,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兰儿,粥好了,你们先吃。我……出去一趟。”
张碧兰抬头,看到父亲眼中那份熟悉的、属于文人的倔强,心中顿时一紧:“阿爹,您去哪?”
“找活计。”张儒林避开女儿的目光,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你昨天说的对,不能坐吃山空。我……我去找找宁波同乡会。总归是乡音乡情,或许……能寻个抄写誊录的活计。”他刻意强调了“抄写誊录”,仿佛在努力抓住最后一点体面。
张碧兰看着父亲苍白的脸和紧抿的唇,知道这是他在巨大屈辱后试图重新挺直脊梁的努力。她沉默地点点头,没有阻拦,只低声道:“阿爹,万事小心。遇事……莫强争。”
阿福的伤势在磺胺粉和空间水的双重作用下,炎症稍退,高烧已退,人也精神了些。他挣扎着起身:“老爷,我陪您去!这地方乱,我好歹能挡挡!”
张儒林看了一眼阿福依旧苍白的脸和肩头厚厚的绷带,摇摇头:“你歇着。同乡会……总不至于……”他话没说完,但意思明显,他不愿让阿福看到自己在乡人面前可能出现的狼狈。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特地找出来的最体面的长衫,抱着最后的尊严,推门走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张碧兰照顾昏沉的母亲和重伤的阿福。时间缓慢流逝,空气沉闷得令人心慌。张碧兰一边留意着母亲的情况,一边焦急地等待着父亲的归来。同乡会?在这人心叵测的香港,乡音乡情真的靠得住吗?她心中充满不祥的预感。
临近中午,门外终于传来沉重而缓慢的脚步声。张碧兰立刻起身开门。
张儒林回来了。
他脸上没有任何找到希望的喜色,反而比出门时更加灰败,眼神中的那点倔强光芒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沉寂。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脚步虚浮,进门时甚至踉跄了一下,被眼疾手快的阿福扶住。
“阿爹!”张碧兰心猛地一沉,“怎么样?”
张儒林没有立刻回答,他挣脱阿福的搀扶,默默地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水,一口气灌了下去。良久,他才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同乡会……找到了。会长……是以前宁波府衙的一个小吏,姓吴。”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努力压抑着什么。“他……倒是认得我。也……也答应帮忙看看有没有抄写的活计。”这话本该是希望,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充满了苦涩。
“……只是,”张儒林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登记入会,需缴……五元会费。我说……手头紧,可否宽限几日,或者……用笔墨抵……”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成了气音,脸上血色尽褪,仿佛那场景不堪回首。
张碧兰和阿福的心瞬间揪紧!他们能想象到,父亲这样一个视风骨如命的前清进士,在同乡面前低声下气求宽限、甚至提出用笔墨抵会费的场景,是何等的难堪!
“那吴会长……怎么说?”张碧兰的声音也沉了下去。
张儒林闭上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再睁开时,眼中是屈辱的水光。“他……他当着满屋子乡党的面,手里盘着两颗核桃,眼皮都没抬一下……”张儒林的声音带着一种被撕开的痛楚,清晰地模仿着对方的腔调:“‘张进士,张老爷!您老何等清贵人物?怎么也落到跟我们这些粗人一样,要食嗟来之食的地步了?会费嘛,是小意思,您老要是真拿不出,我吴某人垫上也行,就当……孝敬您老了!’”
“嗟来之食”!
“孝敬”!
这四个字,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地刺穿了张儒林仅存的尊严!比昨夜那张“死当”票据更加赤裸,更加恶毒!它剥去了所有温情的伪装,将他在这个陌生之地、在同乡面前的落魄和窘迫,血淋淋地展示出来,并加以最刻薄的嘲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