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廖静徽似乎也被这沉重的屈辱感惊醒,睁开眼,茫然地看着丈夫痛苦扭曲的脸。阿福猛地攥紧了拳头,眼中怒火升腾,肩头的伤口都因愤怒而隐隐作痛。
张碧兰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怒火从脚底直冲头顶!她看着父亲瞬间佝偻下去的肩膀,看着他那张因巨大屈辱而毫无血色的脸,胸中压抑的火焰终于爆发!
她猛地踏前一步,声音不大,却如同冰珠坠地,清晰、冰冷、带着斩钉截铁的锋锐,瞬间刺破了沉重的死寂:
“嗟来之食又如何?!”
张儒林猛地抬头,震惊地看着女儿!
廖静徽也睁大了眼睛!
阿福更是屏住了呼吸!
张碧兰的目光锐利如刀,直视着父亲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痛苦和屈辱,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活命要紧!饿着肚子谈风骨,那是傻子才干的蠢事!先活下来,站稳脚跟,才有资格谈别的!否则,饿死在路边,谁还记得你是什么进士老爷?!”
“先活下来,站稳脚跟,才有资格谈别的!”
这短短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狭小的房间里!
它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引经据典,只有最赤裸、最直白的生存法则!它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无情地剖开了文人视若圭臬的“气节”外衣,露出了下面最本质的东西——生存!它是对“嗟来之食”最直接、最有力的反击!更是对父亲此刻深陷的屈辱泥沼的当头棒喝!
张儒林如遭重击,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女儿的话,像重锤砸在他摇摇欲坠的文人风骨上,带来剧痛的同时,却也仿佛砸开了一道缝隙,一丝被极端羞辱后反而生出的、破罐子破摔般的清醒和冰冷,缓缓涌入!
是啊……饿死了,谁还管你是不是进士?风骨?风骨能当饭吃吗?能在这虎狼之地护住妻女吗?吴会长那声刻薄的“老爷”,此刻回想起来,更像是对他坚守的那份可笑清高的绝妙讽刺!
他死死地盯着女儿那双清澈却无比坚毅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鄙夷,只有一种被残酷现实淬炼出的、近乎冷酷的清醒和力量。许久,他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挺得僵直的脊背,也一点点、沉重地松弛下来。那巨大的屈辱感,仿佛被女儿这盆冰水兜头浇下,虽然冰冷刺骨,却奇异地……暂时冻结了那份灼烧灵魂的痛楚。
廖静徽看着丈夫的变化,又看看女儿,嘴唇哆嗦着,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更紧地裹紧了身上的薄被。
阿福看着小姐,眼中充满了深深的敬佩。小姐的话,虽然直白刺耳,却道尽了这乱世颠沛中最硬的道理!
房间里死寂依旧,但气氛却悄然发生了转变。那份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巨大屈辱,似乎被张碧兰这句石破天惊的“活命论”强行撕开了一道口子。
然而,就在这沉重的气氛稍稍松动之际——
“砰!砰!砰!”
一阵粗暴而不耐烦的拍门声,猛地打破了房间里的死寂!紧接着,一个流里流气、充满威胁的广府口音在门外响起:
“开门!里面的宁波佬!交这个月的陀地费(保护费)啦!我‘和字头’彪哥收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