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的风沙在三月就带着灼人的气浪。都护府的炮台上,“长安花”火炮的炮口被晒得发烫,守将赵承握着炮绳的手却沁着冷汗——斥候刚带回消息,拜占庭的先锋车队已过葱岭,蒸汽机车的轰鸣在戈壁上滚了三天,像闷雷追着人的脚后跟。
“将军,他们的车太快了!”传令兵的甲胄沾着沙砾,“前锋是三百辆铁甲车,车轮包着铁皮,咱们的床弩射上去,只掉了点漆!”
赵承没说话,只是往炮膛里填进最后一袋火药。炮身上刻着“镇西”二字,当年李玄镇守时,曾用它轰退过拜占庭的步兵。但此刻,他望着远处地平线上腾起的白汽,突然觉得这门炮像个年迈的巨人,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正午时分,铁甲车队撞进了视野。它们不像大唐的马车那样需要牲畜牵引,黑铁铸就的车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车头的烟囱喷吐着白雾,履带碾过沙丘的声音震得地动山摇。更骇人的是车顶上的火铳阵列,密密麻麻的枪口对准了炮台,像一群蛰伏的毒蜂。
“放!”赵承劈下令旗。
“长安花”发出一声怒吼,铁弹拖着黑烟砸向铁甲车队。然而,预想中的爆炸没有出现——铁弹撞在对方的车身上,只弹开了几寸,在沙地上砸出个浅坑。
“将军!他们的车……是实心铁铸的!”
话音未落,铁甲车队的火铳齐鸣。铅弹像暴雨般扫过炮台,木屑与血肉混着沙砾飞溅。赵承被气浪掀翻在地,看见身边的炮手半个身子都被打烂了,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填进炮膛的火药袋。
“撤到第二防线!”他嘶吼着爬起来,却发现后路已被迂回的轻骑兵截断。那些骑兵的马靴上镶着铁掌,手里的短铳能在马背上精准射击,大唐骑兵的弯刀根本近不了身。
黄昏时,都护府的粮仓燃起了大火。赵承靠在断墙后,看着铁甲车队撞开最后一道城门,蒸汽机车的灯光刺破暮色,照亮了粮囤里未收割的新麦,此刻正被车轮碾成青绿色的泥。
他摸出怀中的火铳,这是李玄当年赏赐的,枪身上刻着“守”字。远处传来拜占庭士兵的欢呼,他把枪管塞进嘴里,最后望了一眼长安的方向。
“陛下,臣……守不住了。”
枪声被蒸汽机车的轰鸣吞没时,一粒新麦从他衣袋里滚出来,落在滚烫的沙地上。
洛阳的牡丹刚谢,漕运码头的船工就发现了异常。往年这个时候,南下的粮船该挤满洛水,可今年,水面上只有几艘孤零零的渔船,渔民们说,黄河下游漂着些碎木片,像是被什么东西撞碎的船板。
守将折也带着水师巡查时,在汜水关撞见了那艘船。它没有桅杆,通体漆黑,船身包着铁皮,船头装着根锋利的铁犁,正逆着水流往上游冲。船舷后伸出十几个黑洞洞的枪口,像某种水怪的獠牙。
“那是……拜占庭的‘铁舰’!”有位的老兵失声喊道,“那年在西海见过,一炮能轰沉咱们三艘楼船!”
折也还没来得及下令放箭,铁舰就开火了。炮弹呼啸着砸在码头的粮仓上,砖石与麦粒混着烟尘冲天而起。水师的楼船试图冲撞,却被对方的铁犁轻易撞穿船底,士兵们落水时,还能看见铁舰侧面的双头鹰徽记在阳光下闪着光。
更可怕的是夜里。铁舰的探照灯像两轮惨白的月亮,照着洛水两岸的防御工事。折也组织敢死队乘小艇偷袭,却被对方船舷上的连发火铳扫得尸横遍野——那些火铳威力巨大,合在一起散出的弹幕,让士兵们难以接近。
第七天清晨,铁舰的舱门打开了。一群穿着大唐军服的人划着小艇靠岸,领头的是司马鸿的副官,他手里捧着洛阳的布防图,以及洛水河到长安的走向,跪在铁舰的跳板前。
“狄奥多西将军说了,只要打开城门投降,保你们洛阳城内安全,否则-”指挥官的声音在水声里发颤。
“赶紧打开城门。”司马鸿对身后的折也说到,声音显的恐惧。
城门轴转动的吱吱呀呀,洛水的晨雾还没散尽,拜占庭铁舰的铁犁就已碾过定鼎门的码头石阶。当铁舰驶入洛阳城时,蒸汽的白雾与清晨的炊烟混在一起。拜占庭士兵跳下船,扛着带轮的火铳阵列上岸,在码头竖起第一根铁桩,开始了圈地。
接管洛阳的狄奥多西二皇子,此刻他踩着铁靴登上城楼,手指抚过双头鹰徽记的剑柄,目光扫过满城的飞檐斗拱。“把所有粮囤的封条换成鹰徽,”他用生硬的唐话下令,“再派二十艘铁舰溯洛水而上,与河西过来的大军在长安会合。”
玄色披风被洛阳城楼上吹来的风掀起一角,露出甲胄上尚未擦净的斑驳血痕。他抬头望着那座曾只在军报与传闻中出现的巍峨城池,朱红色的宫墙在暮色里泛着沉郁的光,城门处缴械的守军垂首而立,像极了多年前在阿尔泰山下瑟瑟发抖的自己。
那年的刚刚灭完可汗,围破玉门关的他,确被李玄的铁甲军如钢铁洪流般冲破他的防线,长矛上的寒芒映着他仓皇撤退的背影,身后是被践踏的营帐与士兵的哀嚎。他一路西逃,连回头看一眼阿尔泰山的勇气都没有,只记得雪地里自己的马蹄印歪歪扭扭,像一道狼狈的伤疤。
而现在,他已踏上洛阳的土地。风卷着城内隐约的喧嚣飘到耳边,他忽然笑了,不是开怀,是带着冷意的畅快——曾经把他逼到绝境的对手,如今不知何处;曾经遥不可及的中原腹地,此刻正匍匐在他的战舰之下。他微微仰头,望着晨雾弥漫中的洛阳,只觉得这世间最极致的风光,从不是阿尔泰山的皑皑白雪,而是此刻脚下这座城池,正以沉默的姿态,见证他从败者到征服者的逆转。
列阵士兵端起火铳,对着天空“砰砰”发射,宣告着洛阳城新城主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