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彦扶着伽罗躲起，刚要往窄门方向走，又一阵火铳响从侧面的阴影里炸开——“砰！砰！”
“还有拜占庭人！在巷边的阴影里！”有人喊。
伽罗听见身边传来“啊”的一声惨叫，是个年轻女子的声音，接着就是重物倒地的声响。她的心跳得飞快，脚下像灌了铅，可霍彦拽着她的手很有力，拉着她往窄门的方向冲。
风里的烟味突然变浓了，不再是之前淡淡的焦糊气，而是一股呛人的黑烟，裹着火星，从朱雀大街的方向飘来。伽罗吸了一口，立刻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不受控地往下掉——是唐军点燃了朱雀大街！那烟越来越浓，很快就裹住了整个巷子，把阳光都遮得严严实实，四周瞬间暗了下来，只剩火的热浪和烟的呛味，还有耳边挥之不去的哭喊、厮杀、火铳声。
“抓住那个盲眼的！她好像是突厥人！”
一声喝骂突然从身后传来，带着恶意。伽罗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一股力量猛地拽住了她的胳膊，那力量很大，几乎要把她的胳膊拽断。
“伽罗！”霍彦嘶吼着，伸手去拉她，却被另一个士兵用枪托砸中了后背，两人扭打在一起。
“阿爸！”伽罗哭喊着，想扑过去，可拽着她胳膊的士兵却越拉越紧。
可没走两步，一阵更烈的黑烟涌来，彻底裹住了他们。伽罗吃疼挣开士兵的手，往烟雾深处跑去，耳边传来火器枪响，炮弹擦身而过。四周瞬间安静了一瞬，接着就是更乱的声响——火铳声、厮杀声、哭喊声，还有霍彦和杜小露的呼喊，都被黑烟裹着，变得模糊不清。
风裹着火星扑腾到脸上，伽罗才知道“黑雾”是什么模样——不是夜的黑，是烧透的木柴裹着灰烬，沉沉压下来的黑，连风都吹不散。她看不见，却能“摸”到那雾的重：吸进肺里，是呛人的焦苦，咳得她胸腔发疼；落在手背上，是细小的火星，烫得她慌忙缩回袖中。
“阿爸！阿爸！”她攥着竹杖喊，铜铃在黑雾里晃出细碎的响，却听不到熟悉的回应。
竹杖在地上敲着，却碰不到任何熟悉的东西——是焦黑的门框？是倒下的士兵？还是百姓掉落的布鞋？她不知道，只知道每一步都踩着滚烫的东西，鞋底“滋滋”响，像是要被融化。黑雾里的声音比刚才更乱，更烈：
唐军士兵的吼声裹在烟里，带着沙哑的决绝：“守住巷口！烟散了他们就冲进来了！”接着是长矛刺穿甲胄的“噗嗤”声，有人闷哼着倒下，身体砸在焦木上，溅起一片火星。
拜占庭士兵的怒喝混着火铳的“砰”响，子弹穿过黑雾，不知道打在了哪里，只听见“哗啦”一声——是民房的木梁被打塌了，碎木砸在地上，惊得百姓尖叫着四散奔逃。
有孩子的哭声，还有女人的求饶声，混着的哭喊，在黑雾里飘来飘去，像断了线的风筝，刚响起就被火声盖过。
伽罗的脚突然踢到一个软乎乎的东西，她慌忙收回脚，竹杖的铜铃“叮铃”响了一声。紧接着，她听见一个微弱的呻吟：“水……给我水……”是个老人的声音，带着血沫的腥气。伽罗蹲下身，伸手想去扶，指尖却触到一片黏腻的温热——是血，还带着体温，混着灰烬，在黑雾里散着腥气。
“李婶？是李婶吗？”她轻声问。没人应。只有越来越弱的呻吟，最后彻底没了声息。伽罗的手僵在半空，眼泪混着脸上的灰烬往下掉，在颊边冲出两道白痕——这是巷里的人，是前几日还给她送衣裳的人，现在却成了黑雾里无声的影子。
“烧！往巷里扔火把！把人逼出来！”
突然，一声生硬的话语刺破黑雾，带着金属的冷硬。伽罗的心脏猛地一缩——是狄奥多西！他的声音裹在烟里，却依旧带着当年屠灭草原部落的狠戾，像一把冰锥，扎进她的耳膜。她想起霍彦师父说的，当年突厥可汗就是在这样的吼声里，被拜占庭士兵斩下了头颅；想起草原上的帐篷烧了三天三夜，连风里都裹着焦糊的尸味。
现在，长安也成了这样。
黑雾里突然传来一阵整齐的呐喊：“杀！为了长安！”是唐军残部的声音，密密麻麻，像在黑雾里燃起的一簇火。伽罗听见长矛挥舞的“呼呼”声，听见士兵们踩着焦木往前冲的脚步声，还有火铳弹擦过甲胄的“锵”响——他们在烟里打巷战，看不见敌人，只能凭着声音厮杀，每一次挥刀，每一次刺矛，都可能是生，也可能是死。
“砰！”一枚火铳弹落在伽罗身边的焦木上，溅起的火星烫到了她的脚踝。她疼得倒抽一口冷气，踉跄着往后退，竹杖却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住——是一具士兵的尸体，甲胄上还插着半截长矛，矛尖的血早已凝固，在黑雾里泛着暗紫的光。
“阿爸……”她又喊，声音带着哭腔，却被一阵更烈的火声盖过。黑雾里的温度越来越高，她的衣襟都被烤得发烫，吸进的每一口空气都像带着火星，烧得她喉咙发疼。她感觉自己像掉进了滚烫的锅里，四周都是火，都是血，都是绝望的嘶吼，而她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在黑雾里胡乱摸索，像一只找不到方向的羔羊。
就在这时，一阵微弱的锣声，从黑雾的另一头钻了进来——“哐！哐！”
是杜小露的锣声！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道光，刺破了沉沉的黑雾。伽罗猛地抬起头，忘了脚踝的疼，忘了胸腔的灼痛。她记得杜小露的锣声，记得他说“就算天塌了，我这锣也能响”。现在，这声音就在前面，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在火与血的黑雾里敲着，一声，又一声。
“伽罗姑娘！伽罗姑娘！你在哪儿？往锣声这边来！”杜小露的声音混在锣声里，带着喘，还有烟呛的沙哑，“我在巷尾的暗渠口！唐军放烟就是为了掩护我们撤！快过来！”
伽罗循着锣声，攥紧竹杖往前挪。脚下的焦木“咯吱”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她不敢停——她知道，这锣声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是她能找到生路的唯一方向。黑雾里，唐军的呐喊还在响，拜占庭士兵的怒喝还在响，狄奥多西的吼声还在响，可她什么也顾不上了，只盯着那锣声的方向，一步一步，在火与血的人间炼狱中，朝着那点微弱的希望，拼命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