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彦后颈的钝痛还没散去，他只觉眼前发黑，看着远处被士兵挪住正挣扎的伽罗，刚撑着墙爬起来，胸口就被一只有力的手攥住——是那个追来的拜占庭士兵。对方眼里满是凶光，另一只手端着火铳，冰冷的枪口正抵在他的肋骨上。
霍彦屏住气，多年前在可汗城厮杀的记忆突然翻涌上来，可眼下不是回想的时候。他猛地抬手，双手死死扣住火铳枪管，将枪口往上顶，堪堪避开自己的要害。士兵的力气大得惊人，火铳在两人手中剧烈震颤，滚烫的枪管硌得霍彦掌心发疼，可他不敢松劲——一旦松手，火铳子弹就会洞穿他的胸膛。
“突厥老东西！”士兵嘶吼着，生硬的汉话里满是戾气，另一只手悄悄往下滑，显然是想摸腰间的短刀。霍彦眼尖，立刻将全身力气压在火铳上，枪口又往下沉了沉，正顶在士兵的锁骨处。士兵的手刚碰到刀柄，胸口就被枪管顶得发闷，不得不抽回手去推霍彦的肩膀，试图挣脱枪口的压制。
两人就这样攥着火铳，在浓烟滚滚的巷子里扭打起来。霍彦的膝盖撞到了散落的粮袋，粟米从破口处漏出来，脚下一滑，两人双双往旁边倒去，却仍死死拽着那杆火铳，谁也不肯松手。混乱中，他们撞翻了街边的菜摊，陶罐碎裂的声音混着远处的厮杀声，霍彦只觉天旋地转，等回过神时，已经被士兵推着撞进了一间民房。
民房里早已空无一人，桌椅翻倒在地，窗纸被火星烧出了破洞，黑烟从缝隙里灌进来，呛得人喉咙发紧。士兵猛地发力，想将霍彦按在墙角，霍彦却借着对方的力道侧身一躲，火铳的枪口跟着转了半圈，竟直直对准了屋顶。
“砰！”
一声巨响炸开，火铳子弹擦着士兵的耳边飞过，在屋顶打穿了一个窟窿，木屑和尘土簌簌落下。士兵被这声巨响震得脑袋发昏，手上的力气瞬间卸了大半。霍彦抓住机会，猛地抽回手，一咬牙，右脚狠狠踹在士兵的膝盖上。士兵吃痛，单膝跪地，霍彦又迅速弯腰，从地上抓起一把干燥的稻草，狠狠朝士兵脸上抹去。
稻草上的碎末迷了士兵的眼，他惨叫着松开火铳，胡乱地揉着眼睛。霍彦没敢停留，转身就往民房外冲，刚跑到街头，手腕就被一只铁钳似的手攥住——那士兵竟追了出来，眼里还蒙着稻草碎末，动作却依旧迅猛。他猛地将霍彦往地上拽，两人再次扭打在一起，从石板路滚进街边的排水沟，浑浊的泥水瞬间浸透了衣袍。
士兵的膝盖顶在霍彦的腰上，另一只手摸出腰间的短刀，冰凉的刀刃正抵在霍彦的脖颈处。霍彦能闻到对方身上的汗味与铁锈味，也能感觉到刀刃压得越来越紧，喉间已泛起刺痛。危急关头，他用拜占庭语吼到：
“ε?ναιεγ?βοηθ?ω,Σειεγ?！（住手是我！）”
声音混在雨声与厮杀声里，却精准地钻进了士兵的耳朵。士兵的动作猛地一顿，抵着刀刃的手松了半分——他显然没料到这个“突厥老东西”竟会说自己的语言，眼神里满是错愕与懵怔。
就是这一瞬的迟疑，霍彦抓住了机会。他双腿屈膝，脚跟从身后猛地往上一抬，正踢中士兵的后脑。士兵闷哼一声，脑袋昏沉，手上的力道彻底卸了。霍彦趁机翻身，左手扣住士兵持短刀的手腕，右手绕到他的脖颈后，用尽全力将他的脸按进排水沟的泥水里。
“唔……唔！”士兵在水里挣扎，双手胡乱地拍打，溅起的泥水糊了霍彦满脸。霍彦死死咬着牙，手臂因用力而青筋凸起，后背的伤口被拉扯得剧痛，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泥水滑落。
不知过了多久，士兵的挣扎越来越弱，拍打水面的手渐渐垂了下去，只剩下微弱的抽搐。霍彦这才松开手，瘫坐在排水沟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掌心被火铳烫出的红印火辣辣地疼，脖颈处被刀刃划开的小口子还在渗血，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般，每动一下都疼得他龇牙咧嘴。
等他终于缓过劲，撑着墙站起来时，才发现自己早已分不清方向。浓烟渐渐散去些，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浑身一僵——朱雀大街上，房屋倒塌，焦黑的木梁横七竖八地堆着，地面上满是血迹和散落的粮袋，偶尔有火星从废墟里冒出来，映得四周一片通红。
这满目疮痍的模样，像极了二十年前的可汗城。那时也是这样，火铳声、哭喊声响彻天地，他抱着襁褓中的伽罗躲在雪堆后，眼睁睁看着部落的帐篷被烧毁，族人倒在血泊里。如今长安的烟火，竟也成了和可汗城一样的炼狱。
“伽罗……”霍彦喃喃地念着，刚撑着墙站稳，转身想往方才与伽罗失散的方向走，就听见巷口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一排拜占庭士兵正堵在那里，火铳枪口齐刷刷对准了他，黑洞洞的枪口在浓烟里泛着冷光。
“不许动！”为首的士兵用汉话喊，手指扣在扳机上，只待一声令下，火铳就会喷出致命的弹丸。霍彦的心沉到了谷底，后背的伤口还在渗血，方才厮打的力气尚未恢复，眼下根本没机会躲开。
可就在火铳即将扣响的瞬间，一阵“咻咻”的箭雨突然从斜后方袭来！箭簇穿透浓烟，精准地扎进拜占庭士兵的甲胄缝隙里——有的射中咽喉，有的钉进胸口，士兵们甚至没来得及惨叫，就一个个倒在地上，浑身插满箭矢，像极了被射穿的草人。
马蹄声紧接着响起，哒哒的声响踏过石板路，震得地面微微发颤。霍彦抬头望去，只见十几个身着突厥服饰的汉子骑着马冲了过来，腰间佩着弯刀，背上还挎着弓箭，正是当年归长安的突厥旧部！
“大祭司！您怎么样？”为首的汉子翻身下马，快步冲到霍彦面前，见他满身是伤，急忙想扶他。
“别管我！”霍彦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声音因急切而沙哑，“伽罗呢？你们有没有看到伽罗？”
那汉子面露难色，摇了摇头：“我们没见到公主……不过方才有人来报，在城西侧看到了拜占庭的囚车，里面押着的人里，有玄明子军师，还有不少之前被俘的唐军！”
“玄明子？”霍彦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玄明子是唐军的智囊，若他出事，长安的防线怕是要乱。可伽罗还没找到，他实在放心不下。
巷子里的厮杀声突然变近，远处传来士兵的喝骂：“抓住那些突厥人！别让他们跑了！”
霍彦咬了咬牙，抬头看向身后的旧部：“听我号令！一半人留在这儿，下马配合附近的唐军，守住这条巷口，挡住拜占庭的追兵，顺便继续找伽罗！”
“是！”留下的汉子们齐声应和，立刻拔刀出鞘，往巷口跑去，很快就与追来的拜占庭士兵交上了手，刀光剑影间，惨叫声此起彼伏。
霍彦又看向剩下的人，眼神变得果决：“另一半人跟我走！去城西的囚车，解救玄明子和被俘的唐军！长安不能没有他们，我们更不能让同胞落在敌人手里！”
他话音刚落，就有个旧部牵来一匹黑马，马背上还搭着一把弯刀。霍彦忍着伤痛，翻身上马，动作虽有些踉跄，却依旧稳坐马背。他拔出腰间的短刀，刀刃在浓烟里闪着冷光：“跟我冲！若有退缩者，以突厥律法论处！”
霍彦深吸一口气，猛地一夹马腹，黑马发出一声嘶鸣，载着他往城西奔去，
“冲啊！”
汉子们纷纷上马，跟在霍彦身后，马蹄踏过满地狼藉的石板路，溅起泥水与火星，
很快就消失在弥漫的黑烟里，只留下巷口不断传来的厮杀声，在长安的废墟上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