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仪踩着麦积山下松软的田垄慢行,脚下的泥土还带着清晨的潮气,深深浅浅印出他的足迹。田埂边的野草缀着露珠,稍一触碰便簌簌滚落,没入泥土不见踪影。身旁的夏麦已褪去青涩,裹上了一层沉甸甸的金黄,穗粒饱满,几乎要坠下头去。风一吹,成片的麦浪便顺着山势起伏,金辉在麦穗上流转,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麦香,暖融融地将人包裹。
他停下脚步抬头,目光落在麦积山的崖壁上。北魏年间凿刻的石像嵌在山石间,历经风雨,却仍保留着当年的神韵。笑佛眉眼弯弯,嘴角噙着温和笑意,仿佛正垂眸凝视着山下这片金黄;旁侧的菩萨衣袂飘举,姿态舒展,颇有超然物外的风度。这些石像虽神态各异,或慈祥,或肃穆,或含笑不语,却都带着一种令人心生敬畏的庄严。
西崖大佛与东崖大佛靠山远望,一个低眉垂目,悲悯祥和;一个昂首凝眸,威仪凛然。百年风雨在佛身留下斑驳痕迹,苔痕点点,石色沉黯,却更显出一种历经沧桑的沉静气度。它们的目光越过时间,落在山野之间——那里,金黄的麦浪连绵起伏,田埂边堆起一座座小山似的麦垛,农人穿梭其间,身影没入浓烈的生机之中。
风里忽然传来远处的动静,郭仪循声望去:屯田区的将士们正弯腰收割,镰刀划过麦秆的“唰唰”声清脆利落,金黄的麦穗被捆成束,在田埂边堆起小小的垛;更远处的演武场上,另一队士兵列阵前行,崭新的火铳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玄甲碰撞时叮当作响,佩刀出鞘的瞬间,刀刃映出的不仅是天光,还有将士们挺拔的身影。
他望着崖上含笑的佛、山下金黄的麦,又望着眼前耕战有序、兵强马壮的景象,指尖轻轻拂过身旁饱满的麦穗。麦芒扎着指腹,微微的刺痒,却是实实在在的丰饶。笑意慢慢漫上眼角,被阳光镀上一层暖色。这满山的金黄——佛垂望,麦如山,这安稳的生机,大抵就是他守在这里,最想护住的模样。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脆响,像是铁器碰撞着石子,郭仪循着声音回头,目光一下子落在了麦积山脚下——一道乌黑的铁轨正顺着山势铺展开来,铁轨由大唐工匠亲手锻造,枕木牢牢嵌在土里,顺着它延伸的方向望去,竟与山下的金黄麦浪连在了一起,一路往长安的方向漫去,直到消失在天际线里。而铁轨的另一端,几名工匠正弯腰调试零件,显然是要继续往遥远的西域铺去。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尘土轻轻扬起。郭仪抬眼,只见林霜正骑着一匹棕红色的骏马奔来,马鬃在风里翻飞,她一身玄色劲装衬得身姿挺拔,到了田埂边便利落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前,双手抱拳躬身行礼:“郭将军。”
郭仪连忙抬手还礼,目光落在她脸上时,不由多了几分暖意:“林将军不必多礼,这段日子辛苦你了。能从撒马尔罕城的重围里,把内燃机的核心部件和技术带回来,这份功劳,无人能及。”
林霜直起身,额角还沾着些细汗,眉宇间比数月前多了几分风霜,却丝毫掩不住眼底的亮意,连带着那张姣好的面容,都透着股利落的鲜活。她顺着郭仪的目光看向成片的金黄麦浪,嘴角弯了弯:“将军说笑了,比起我这趟奔波,将军推行的屯田兵制才是真的厉害——如今不止关内,连西域那边的田亩都丰收了,将士们再也不必为粮草犯愁。”
“这都是大家的功劳,”郭仪笑着摇头,话锋一转,又提起了铁轨,“说起来,还是沈砚军师有先见之明。我们还没拿到蒸汽机技术的时候,他就已经让人开始铺路了,等你从撒马尔罕回来,长安那边的铁路都快铺完了。”
林霜顺着铁轨望向远方,铁轨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这景象倏地将她拽回数月前的撒马尔罕——那座在拜占庭科技加持下焕发出惊人力量的城池。她记得高耸的穹顶下齿轮咬合的轰鸣,记得蒸汽管道嘶鸣着喷出白雾,更记得街道上巡逻的钢铁傀儡迈着沉重步伐,金属火铳发出令人齿冷的摩擦声。
那时在突厥祭司霍彦及驸马长孙归帮助下,她怀抱着内燃机的核心部件,在狭窄巷道里亡命奔逃。身后的追兵如潮水般涌来,火铳击发时的爆响几乎震破耳膜。一颗流弹擦着她的鬓角飞过,灼热的气浪至今仍会在午夜梦回时惊起她一身冷汗。听着追兵的皮靴踏过青石板路的声响,怀中的金属部件冷得像冰,却又烫得似火——这是西域科技的精粹,是君士坦丁堡与撒马尔罕城强大军事力量的核心秘密之一。
而今站在故国的麦田旁,望着初具雏形的铁路,她仍觉得那场逃亡恍如昨日。若是再来一次……林霜下意识握紧佩刀,指节微微发白——她未必能有十足的把握全身而退。
风掠过麦田,送来阵阵麦香。她深吸一口气,将脑海中那些铁与血的记忆暂压心底。
至少现在,她来了希望。再次睁眼,眼里满是期待:“想来军师早料到,我定能把东西带回来。只要这铁路能从长安直通西域,往后丝路的商旅往来、将士们的粮草运输,还有各族人的交流,就都方便多了。等蒸汽机的轰鸣响起来,这漫山的麦浪、这千里的铁轨,定会让大唐的西边,变得更热闹、更安稳。”
郭仪看着她眼里的光,又看了看脚下的铁轨、身前的麦浪,还有崖上含笑的佛,只觉得心里一片踏实。
望着铁轨延伸的方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佩刀的穗子,郭仪声音沉了几分:“等这铁轨通了,西域的局势就能稳得更牢。到时候面对奥尔恩部和拜占庭的对峙,我们从河西走廊调兵,再也不用受困于山路崎岖,千里驰援不过是几日功夫——绝不会再让拜占庭的势力,有机会往大唐腹地钻。”说罢,他的目光越过麦浪,望向了更遥远的东方,那是长安的方向,也是海路延伸的尽头。
林霜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很快便明白了他的心思,眉头微微蹙起:“将军说得是。只是……不知白江口那边如今怎么样了。前几日收到消息,东夷人又不安分,竟借着拜占庭给的火铳,再次登陆半岛,高丽已经接连派了使者来大唐求援。”
她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愤懑:“这些东夷小国,不过是借了些外来的火器,就敢屡次犯境,真想带兵过去,好好挫一挫他们的气焰,让他们知道,大唐的疆土和属国,不是他们能随意觊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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