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东郊，东北航空讲武堂。
生锈的铁艺校门歪斜地敞开着，发出被风吹动的、令人牙酸的呻吟。
张学思踏入这片地界，脚下的军靴踩碎了干枯的杂草，发出一阵窸窣的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混合着陈年腐朽的气息，刺入鼻腔。
所谓的机场，是一片被遗忘的荒原。
及腰深的野草在萧瑟的秋风中摇曳，将那条用黄土夯出来的跑道几乎完全吞噬，只留下一道模糊不清的印记。
不远处，唯一的机库大门洞开，像一头巨兽黑洞洞的嘴。
里面，两架“高德隆”双翼教练机的轮廓在昏暗中若隐若现。机身蒙着一层厚厚的、仿佛凝固了时光的灰尘，机翼的帆布破了几个狰狞的大洞，露出里面木质的骨架，干枯而脆弱。
整个航校死气沉沉。
几个穿着破旧军服的老兵，正机械地弯着腰，用手拔除跑道边冒头的杂草，他们的眼神空洞，动作迟缓，仿佛连灵魂都被这片荒凉的土地抽干了。
角落里，一个满身酒气的沙俄老头靠着墙根，怀里死死抱着一个伏特加酒瓶，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他是这里唯一的外籍教官，一个早已被酒精麻痹的失败者。
“四公子，您……您来了？”
一个声音打破了这片死寂。
航校仅存的技工王师傅快步迎了上来，他四十多岁的年纪，背已经有些佝偻。一双布满老茧和黑色油污的手在身前的围裙上局促地搓着，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这地方……唉，啥都缺，连个像样的扳手都找不到了。”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绝望。
张学思没有回应他的话，目光越过他，径直锁定了机库深处。
他迈开脚步，皮靴踩在满是油污的水泥地上，发出的每一步回响，都像是敲打在这座坟墓的棺盖上。
他停在一台被拆得七零八落的发动机前。
零件散落一地，像一堆工业垃圾。
“这是从鹰酱那进口的‘柯蒂斯’发动机，早就报废了，修不好了。”
王师傅跟在后面，压低了声音解释，生怕触怒了这位身份尊贵的公子哥。在他看来，这堆废铁唯一的归宿就是炼钢厂。
张学思蹲下身，没有理会手套，直接用手指拂去一个零件上的油泥。
他的眼神专注而冷酷，前世身为顶级军工专家的记忆，在此刻如潮水般涌现。数据库般的知识在他脑中迅速检索、对比、分析。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在王师傅眼中这是一堆废铜烂铁，但在张学思眼中，这台发动机的每一个结构，每一个数据，都清晰地浮现出来。
不是核心损坏。
根本不是致命伤。
仅仅是几个关键零件因为错误的维护和长期的锈蚀，导致了微小的错位。油路被劣质燃油凝固的胶质物彻底堵死。
如此而已。
“把煤油和工具箱拿来。”
张学思头也不抬地命令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王师傅愣了一下，但还是下意识地转身去取。
在周围几个老兵惊愕的目光中，张学思脱下了笔挺的西装外套，随手扔在一旁，然后干脆地卷起了白衬衫的袖子，露出了结实的小臂。
他不像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反倒像个经验最丰富的工匠。
清洗。
他将堵塞的油路部件浸入煤油，用刷子细致地清理着每一处凝固的油垢，动作稳定而有力。
打磨。
他拿起锉刀，对着一个略有变形的连接件，闭上眼睛，仅凭手指的触感，进行着微米级的修正。金属摩擦发出细微而规律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机库里格外清晰。
校准。
他用最简陋的工具，凭借着超越这个时代的知识，将每一个零件恢复到它们最完美的位置。
重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