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府的书房,夜色浓稠得化不开。
空气里,陈旧皮革、上等烟草和男人汗味混合发酵,凝成一股沉重的、属于权力的气息,压迫着肺叶,让每一次呼吸都变得粘稠。
这里是张作霖的意志殿堂。
每一件紫檀木家具的包浆,都浸透了这位东北王的杀伐与权谋。
张学思垂手而立。
他站在那张据说能跑马的巨大书桌前,感觉自己像一头误入虎穴的羔羊。
一道沉重的、审视的目光,从阴影中投射而出,钉在他的身上。
昏黄的灯光将他父亲魁梧的身影拉扯、扭曲,最终在墙壁上投下一尊盘踞的猛虎黑影。
“咔。”
火柴划破了死寂。
一小簇火苗骤然亮起,映照出张作霖那张沟壑纵横、写满风霜的脸。
他布满老茧的指头稳稳地捏着火柴,低头,凑近烟袋锅。
深深一吸。
烟锅里的红光猛地一闪,旋即黯淡下去,只余下明灭不定的火星。
时间在老式座钟沉闷的滴答声里一秒一秒地流逝。
良久,他才将黄铜烟袋从嘴边挪开,整个人陷进宽大的虎皮椅背里。
烟雾从他唇齿间缓缓溢出,像是在酝酿一句即将出口的判词。
“学思啊。”
声音低沉,带着烟草的沙哑,听不出喜怒。
“爹。”
张学思恭敬地应道,声音控制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搞的那个飞机,很好。”
张作霖的指节轻轻敲击着烟袋杆,发出笃、笃的轻响。
“爹很喜欢。”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着每一个字的分量,又似乎只是在享受这种掌控一切的静默。
书房内的空气愈发凝滞。
“但是,”
话锋陡然一转,那份勉强维持的闲适瞬间被撕得粉碎。
一种不容置喙的威压,如同实质的寒流,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
“招募学员这事,动静是不是太大了点?”
一口浓重的烟圈从他口中吐出,在张学思面前盘旋、升腾,最后无声地消散。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刺骨的寒意和不容忽视的份量。
“南满的关东军可都把眼珠子瞪圆了,盯着咱们呢!你这么大张旗鼓地招兵买马,他们要是捅到上面去,说我张作霖要拥兵自重,爹不好交代啊。”
这番话,不是疑问,是敲打。
如同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张学思的心口。
老狐狸的獠牙,终于在温情脉脉的伪装下,探了出来。
张作霖的眼神变得锐利,不再浑浊,像两把淬了毒的尖刀,要将儿子的五脏六腑都剖开,看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然而,这股迫人的压力只持续了短短数秒。
刀锋般的目光倏然敛去。
他又换上了一副慈父的口吻,语气温和得像是换了个人。
“要不这样,爹送你去日本陆军士官学校镀个金。等毕了业回来,直接到奉军当个旅长,不比守着你那个破航校强?”
旅长。
一步登天。
这是何等诱人的价码,足以让任何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肾上腺素飙升,陷入狂喜。
张学思的心脏却没有半分加速。
一股寒意,从他的尾椎骨笔直地窜上天灵盖。
他清楚,自己只要流露出半点对权力的渴望,哪怕只是一个贪婪的眼神,今天就绝对走不出这间书房。
他的肩膀在一瞬间垮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