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迭尔饭店的宴会厅内,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而迷离的光晕,将杯中琥珀色的白兰地映照得愈发醇厚。空气里弥漫着昂贵雪茄的烟草香与仕女们身上淡雅的香水味,混合成一种属于上流社会的、慵懒而浮华的气息。
詹金斯领事红光满面,正高举酒杯,用他那带着浓重伦敦口音的中文,向在场的宾客盛赞着这位来自奉天的年轻盟友。
气氛热烈。
气氛诡异。
几名随行的英吉利工程师,都是从曼彻斯特的工厂里抽调出来的技术骨干,此刻正端着酒杯,脸上挂着官方要求的、毕恭毕敬的微笑。他们遵循领事的指令,向张学思说着客套的祝酒词。
但那笑容,却未曾抵达他们眼底。
在那层礼貌的薄冰之下,是无法掩饰的、根植于血脉的傲慢,以及对一个东方军阀技术实力的深度怀疑。在他们看来,这次合作更像是一场政治作秀,而他们,不过是这场秀里被安排好的道具。
张学思安静地坐在主位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冷的杯壁。他没有错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任何一丝转瞬即逝的眼神。这些自诩为工业文明缔造者的工程师们,他们的心思,就像玻璃杯里的酒液一样,清澈见底。
酒过三巡,宴会的气氛推向了高潮。
张学思忽然放下了酒杯,杯底与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不大,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他仿佛看穿了他们的心思,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俯身,打开了随身的黑色公文包,从里面取出了一卷厚重的图纸。
“诸位都是机械工程领域的专家。”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能让喧嚣沉淀的力量。
“我这里,恰好有一点不成熟的小想法,想请各位品鉴一下。”
那卷用上好牛皮纸绘制的图纸,在铺着洁白桌布的长桌上,被缓缓展开。
唰啦——
纸张展开的声音,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清晰。
灯光下,无数道用碳素墨水绘制的、无比精准的黑色线条,构成了一副极其繁复、充满了冰冷机械美感的结构图。它复杂得令人头晕目眩,却又在某种更高的维度上,展现出一种和谐与秩序。
“这是……”
一位头发花白、在曼彻斯特工作了三十年的总工程师,下意识地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视线被图纸死死地黏住。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的声音干涩而困惑。
图纸上标注的英文术语,每一个单词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却构成了他知识体系之外的、宛如天书般的存在。
离心式压缩机。
环形燃烧室。
涡轮。
这些名词和它们所代表的精密结构,在场的工程师们闻所未闻。这不属于他们熟悉的任何一种内燃机结构,它更像是……某种科幻小说里的幻想造物。
“我个人,称之为‘涡轮喷气发动机’的理论概念图。”
张学思淡淡地开口,为这幅超时代的杰作,赋予了一个名字。
他伸出手指,没有触碰图纸,只是隔空虚点着上面的关键结构。
“它的工作原理,将彻底不依赖活塞与螺旋桨。通过前端的进气道吸入空气,经过多级压缩机加压,送入环形燃烧室与燃料混合燃烧,产生高温高压的燃气,最后驱动尾部的涡轮高速旋转,并从喷口高速喷出。”
“这个过程,将产生无与伦比的巨大推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呆滞的面孔,投下了一枚真正的炸弹。
“理论上,搭载这种发动机的飞机,其飞行速度,可以轻易地突破音障。”
整个房间,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觥筹交错、热烈非凡的宴会厅,此刻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突破音障?
这是什么概念?
是上帝的呓语,还是疯子的狂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