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聘启事如同雪片般撒向了奉天与哈迩滨的大街小巷,激起的涟漪尚未散开,张学思与英吉利人的第一批“交易”,已在深沉的夜幕下悄然落地。
西伯利亚的寒风卷着冰碴,抽打在闷罐火车的钢铁车身上,发出凄厉的呼啸。
一列没有番号的货运列车,在詹金斯领事“人道主义援助”的幌子掩护下,避开了所有耳目,最终停靠在哈迩滨郊外一处废弃的货场。
“行动!”
黑暗中,一声低沉的命令响起。
早已在此潜伏多时的警卫营士兵们,如幽灵般从藏身之处涌出。他们动作迅捷,纪律森严,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瞬间凝结。
车厢门被撬棍猛地拉开,沉重的金属摩擦声在空旷的货场里显得格外刺耳。
数台庞大的机械静静地躺在车厢深处,它们是英吉利人淘汰下来的工业骨骼——大型车床、冲压机、初级的冶炼高炉。这些在欧洲人眼中已经过时的废铁,在张学思的计划里,却是点燃未来帝国工业心脏的第一簇火种。
没有多余的言语。
士兵们分成小组,用撬棍、滚木和粗大的麻绳,将这些数吨重的钢铁巨兽一点点地拖拽到早已等候在一旁的重型卡车上。
金属与木板的碰撞声,沉闷而压抑。
每一名士兵都绷紧了神经,他们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手指始终不离腰间的枪柄。他们清楚,这些机器的价值,足以让任何势力为之疯狂。
张学思没有去兴凯湖的秘密基地。
他选择坐镇哈迩滨,这座被称为“东方莫斯科”的远东之心。这里才是风暴的中心,是他整个计划的战略支点。
白天,他是“远东航空机械公司”的总裁。
马迭尔宾馆最奢华的套房,成了他的临时指挥部。他穿着剪裁合体的英式羊毛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指间夹着昂贵的古巴雪茄。他频繁出入于哈迩滨的各大商会、警察厅、甚至是日本人开设的特务机关“满铁调查部”。
金钱是最好的通行证。
英吉利人的关系网,是他最锋利的敲门砖。
那些大腹便便的商会会长,眼高于顶的警察厅长,还有各国领事馆的官员,在流水般的金钱攻势和詹金斯领事的引荐下,很快便将这位来自奉天的“张四少爷”视作最值得结交的贵客。
然而,当夜色降临,城市的另一张面孔便会缓缓揭开。
褪去笔挺的西装,换上一身不起眼的深色便装,张学思便化身为一道行走在阴影中的孤狼。他只带上两三名最精锐的猎鹰纵队队员,他们像水滴融入大海,消失在哈迩滨那些不为外人所知的角角落落。
他走过码头区。
空气中弥漫着劣质伏特加、煤烟和鱼腥的混合气味。衣衫褴褛的码头工人,在昏暗的灯光下,麻木地扛着沉重的麻袋。他们的眼神空洞,但在角落里,总有几个目光精悍的汉子,不动声色地注视着一切。他们的手指关节粗大,腰间鼓鼓囊囊,那是青帮的“香主”在监视着自己的地盘。
他拐进傅家甸的深巷。
这里是真正的法外之地。低矮的棚户区里,鸦片的甜腻气味从门缝中丝丝缕缕地飘出,与潮湿的霉味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几个喝得醉醺醺的白俄醉汉,靠在墙角,嘴里用俄语咒骂着什么。巷子深处,一场血腥的斗殴刚刚结束,失败者躺在污水中,无人问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