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张学思领着化名为“露西”的年轻女子，脚步踏入“曙光”基地一号机库的瞬间，她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混合气味。
是机油的芬芳，是金属被切割时灼热的气息，还有一丝淡淡的煤焦味。这一切，都与她想象中那个充斥着鸦片烟雾和汗臭的军阀老巢，有着天壤之别。
高大的穹顶之下，一排排崭新的德制车床、铣床、镗床整齐列队，如同沉默的钢铁士兵。阳光透过高窗，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尘埃在光柱中安静地飞舞。
工人们穿着统一的蓝色工装，额上渗着汗珠，眼神里却没有麻木，反而是一种专注而昂扬的神采。这里没有监工的皮鞭，只有工程师们不时俯身指导的低语，和机器运转时富有节奏的轰鸣。
这片景象，彻底颠覆了陆小曼的认知。
她的目光扫过整个机库，最终，被牢牢地钉在了机库正中央的那架狰狞而优美的造物之上。
一架经过改装的“骆驼”战斗机。
它静静地停泊在那里，蒙皮在光线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机头两挺黑洞洞的机枪口，仿佛凶兽蛰伏的獠牙。
陆小曼那双清澈的眼眸里，一瞬间，燃起了一种近乎信仰的炽热光芒。
她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无视了身旁的张学思，也无视了那些投来惊艳目光的毛熊工程师。她迈开脚步，径直朝着那架飞机走去。
她的步伐很轻，带着一种朝圣般的虔诚。
她走到飞机前，停下。
她没有立刻触摸，而是像一位最挑剔的鉴赏家，环绕着飞机，审视着每一个细节，每一条曲线，每一颗铆钉。
终于，她伸出了白皙纤长的手指，指尖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轻轻落在了飞机冰冷的机翼蒙皮上。
触感坚硬，冰凉，却又蕴含着无穷的力量。
她闭上眼睛，仿佛在与这架钢铁之鹰进行灵魂的交流。
片刻之后，她朱唇轻启，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自己喃喃自语。
“机身与机翼的连接处，受力最复杂，现在的铆接方式太脆弱了。”
“如果在这里，改用应力蒙皮结构进行整体加强，不仅能分担主梁的压力，更能有效减少飞机在高速俯冲时，机翼产生的结构形变……”
陪同在旁的几位毛熊工程师，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为首的总工程师伊万诺夫眉头一皱，刚想开口说几句“外行不要指导内行”的场面话。
陆小曼的手指，已经顺着机翼的边缘，滑向了翼梁的位置。
“这里的翼梁设计，太保守了，也太重了。”
“完全可以放弃这种笨重的实心结构，改成张力梁，用高强度钢索在内部形成预应力支撑。这样一来，结构重量至少可以减轻三十公斤，还能极大地提升机翼的结构韧性，抗过载能力会上升一个台阶。”
她每说一句话，都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伊万诺夫和他的同伴们心上。
第一个问题，应力蒙皮，是他们团队争论了两个月，画了上百张废图纸都没能找到最优解的难题。
第二个问题，张力梁结构，更是只存在于他们最大胆的理论构想中，因为材料和工艺的限制，他们根本不敢尝试！
这个看起来娇弱得如同瓷娃娃一样的东方女子，只是用眼睛看，用手摸，就随口指出了他们整个团队耗费数月心血都未能攻克的，最核心的技术瓶颈！
这怎么可能！
伊万诺夫的嘴巴无意识地张开，眼珠子瞪得像铜铃，脸上的神情从不屑，到震惊，最后化为一片骇然的空白。
张学思的心脏，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然后疯狂地擂动起来。
一下，两下，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