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根下的土又动了一下,很轻,像心跳漏了一拍。
陈默睁开眼,没动。陈光还在树下,背对着他,手搭在银杏枝上,指尖蹭着一片刚落的花。风把碎光吹进他衣领,他也没缩脖子。
陈默低头,掌心贴地。刚才那一下震动,不是错觉。地下频率变了,不再是稳定的校准信号,而是断续的、不规则的脉冲,像坏掉的钟在敲。
他慢慢起身,夹克口袋里的机械手指残片贴着大腿外侧,温的。
陈光没回头,也没问。他知道陈默要走。
陈默绕过树,脚步踩在花堆上,没声。走到巷口时,他停了半秒,回头看了一眼。少年站在原地,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
他转过头,走进地铁通道。
通道口锈铁门歪着,上次被能量冲击掀开后没人修。里面黑,但不是全黑。尽头有光,蓝的,浮在空中,像水面上的油膜在晃。
走近了才看清,是一道裂隙。不规则,边缘锯齿状,悬在离地一米五的位置。里面不是黑,也不是空,是画面——废墟,钢筋断在半空,水泥板斜插着,天是暗红的。2075年的实验室外景。
一个人影走出来。
是父亲。穿白大褂,没戴眼镜,头发乱着。他回头,伸手,把母亲拉出来。
母亲穿着旧毛衣,围巾松垮地绕在脖子上,脸上有光。她笑了一下,抬手摸了父亲的脸。父亲也笑了,搂住她腰,原地转了半圈。
他们开始跳舞。没有音乐,动作也不协调,但很真。母亲的脚蹭着地,父亲的手一直没松。
陈默往前走了一步。
力场挡住了他。胸口一闷,像撞上玻璃。
他知道这不是记忆。母亲那时候已经被接入系统,不可能出现在地表。父亲也不可能离开控制台。这画面不对。
可他还是想进去。
掌心突然发烫。他低头,疤痕从白转红,像被火燎了一下。这是第七次重启前的征兆——每次他试图改时间,身体都会提前预警。
他没退。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那张地铁票。票面黑,字迹凝固。他盯着它,轻声说:“妈,我不改了。”
裂隙震了一下。
里面的舞步慢了。父亲抬头,看向裂隙外,像是能看见他。
陈默没动。
他知道这可能是陷阱。系统残余在测试他。测试他是否还贪恋过去,是否还会为了一眼幻象打破规则。
他不能进。
他把手机收回去,后退半步,闭眼。
再睁眼时,裂隙深处多了东西。
半截机械臂,连着风衣仿生体的头颅。银色手套还在,但只剩三根手指。它浮在画面边缘,不动。
接着,声音响起。
是父亲的录音,断续,带杂音:“裂隙……是系统残留的测试……别信所见,信你所守。”
陈默盯着那截手臂。
录音继续:“他们……已经走了。你得……往前。”
话音落,裂隙开始收。边缘向内塌陷,蓝光一跳一跳地灭。
里面的父母还在跳舞。母亲笑得更开了,父亲低头亲了她一下。
数据流突然从四面八方涌来,像雨一样打在他们身上。画面开始碎,母亲的脸被代码覆盖,父亲的手臂一帧一帧地消失。
陈默想再看一眼。
他不能。
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次。系统在清场,把最后一点残影也抹掉。
他把地铁票按在胸口,说:“我看见了,爸。”
然后转身。
走出两步,身后传来撕裂声。他没回头。
冷风从通道口灌进来,吹得铁门吱呀响。他走到出口,天已经黄了,是黄昏最沉的那层光,压在楼顶上。
他站在街心,抬头。
双子星在天上,不动。七道中继站遗址的光柱已经熄了,但星还在。像被钉住的钉子。
掌心的热退了。疤痕又变白,像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