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里,果真夹杂着一段断断续续的童谣,那声音空灵又凄楚,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却又清晰地钻进耳朵里:“小纸人,穿红衣,一步一拜去迎妻……”
是柳氏的声音!
我头皮一阵发麻,可这声音并非从我们身后某个方向传来,而是……而是直接从那顶纸轿内部渗出,阴冷,幽怨,带着纸张摩擦的“沙沙”声,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纸舌在轿中低语。
就在这时,轿帘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像是纸折断裂。
我当机立断,右手抽出背后的桃木剑,剑还未完全出鞘,便见那紧闭的轿帘竟自己动了一下。
随即,一只惨白的纸手,从轿帘的缝隙里缓缓伸了出来。
它不再是昨夜那般扭曲狰狞、利爪毕现的模样,而是五指舒展,掌心向上,像一个乞儿,在无声地乞求着什么。
纸手表面泛着蜡质的光泽,指尖微微颤抖,仿佛在寒风中瑟缩。
我不再犹豫,左手掐诀,指尖沾上朱砂,点向剑锋,正欲一剑破了这虚妄幻象。
身旁的谢寻却突然伸手按住了我的手腕,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等等……它不是要抓人……它好像,是想让我们看它。”
我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只纸手果然没有丝毫攻击的意图,只是静静地悬在半空,像一具被风托起的残骸。
谢寻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幅记录着三十六顶纸轿的《纸轿图》长卷在地上完全铺开。
那纸手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竟缓缓向下移动,最终,它的掌心轻轻地贴在了画卷中,那第一顶被我们毁掉的纸轿的图案上。
就在接触的刹那,整幅画卷上的墨色如同活物般剧烈翻涌起来,发出“滋滋”轻响,像是墨在纸上哭泣。
画中那三十六个抬轿的纸人,竟逐一在墨浪中浮现出立体的轮廓。
它们脸上原本僵硬诡异的笑容,开始一点点扭曲,化为无尽的哀苦与悔恨,最后,它们齐刷刷地低下头,朝着画卷中的纸轿,做出了一个深深叩拜的姿势,仿佛在谢罪。
我心头巨震。
原来,它们并非什么穷凶极恶的精怪,它们只是被那场错误的仪式扭曲、束缚在纸人中的“影子”,是三十六个同样无辜的魂魄。
而谢寻的这幅画,竟阴差阳错地成了它们唯一的忏悔录,一个得以倾诉与解脱的媒介。
天亮之前,江雾最浓的时候,我没有用任何激烈的法门。
我只是盘坐在纸轿前,为它们完整地诵读了一遍《清净经》,经文声声,涤荡着江边的寒意。
每一个字出口,都化作一道微光,渗入雾中,仿佛在为那些沉沦的魂魄引路。
然后,我取出柳氏赠予我的那把旧剪刀,用它剪下了纸轿顶棚的一角,投入了奔流不息的江水中。
随着那片纸角沉入江底,我肩头那片如附骨之疽的灰烬,终于悄无声息地脱落,被风一吹,便散得无影无踪。
轿帘内的那只纸手缓缓缩了回去,轿帘垂落,一切重归死寂。
我望着江面白茫茫的一片,心中却并未完全轻松下来。
那三十六道被扭曲的魂魄是解脱了,可驴背上的那顶纸轿,却依旧稳稳地立在那里。
它没有被烧毁,没有崩解,甚至连一丝一毫的破损都没有。
那份“心债”,似乎只偿还了一部分。
真正的债主,或许另有其人,又或许,这债根本就还没开始偿还。
这顶轿子,就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也像一个沉重的枷锁,依旧跟随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