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牵着驴,沿着河堤缓缓前行,蹄声在湿润的泥地上发出“噗、噗”的闷响,每一步都像踩在时间的鼓点上。
谢寻的呼吸急促,我瞥见他指尖微微发颤,却不知是因晨寒,还是心底悄然升起的不安。
他回过头,脸色苍白,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从行囊里取出了他的炭笔和素纸。
“你看……那……是不是又来了?”
我顺着他颤抖的手指望去,心头猛地一沉。
江心浓雾之中,隐约浮现出一列纸轿的轮廓。
它们通体惨白,轿顶垂着褪色的红绸,在无风的清晨里竟微微晃动,仿佛有看不见的手在拨弄。
雾气因那纸轿的存在而变得粘稠,流动时发出极细微的“嘶嘶”声,像是湿纸被缓缓撕开。
寒意骤然加深,我脖颈后的汗毛根根竖起,仿佛有谁在背后吹气。
它们就那么静静地悬浮在水面上,没有船夫,也无舟楫,却像有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缓缓移动。
更诡异的是,每一顶纸轿的轿帘,都齐刷刷地朝着我们所在的方向,帘布微动,如同呼吸,仿佛一双双空洞的眼睛,在雾中无声地凝视。
我下意识按住腰间的剑柄。
心神却沉入了怀中的《搜山录》——那书页如死水般沉寂,指尖拂过封面时,竟毫无往常的灵波动荡。
我瞬间了然,这不是实体妖邪,而是“念”所化的虚影。
是这片水域,记住了那一日的怨气与恐惧,在特定的时辰,便会像潮水一般重现。
谢寻没有再说话,他像是被某种力量攫住了心神,只是将炭笔在素纸上疾速挥舞。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这死寂中竟如雨打枯叶般清晰。
他的动作既像是恐惧的宣泄,又像是一种不由自主的记录——仿佛不画出来,那画面就会从他眼中溢出,淹没他的神志。
他画得极快,每一笔都精准地勾勒出雾中纸轿的轮廓。
随着他笔下的纸轿一顶顶成形,江心雾中的幻影竟然也随之清晰了一分。
那感觉无比诡异,仿佛不是他在临摹幻象,而是他的笔,正在用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方式,“唤醒”那些沉睡在时光里的残魂。
一顶,两顶,三顶……当他画到第七顶时,一阵女子的哭声毫无征兆地从江心传来,穿透了厚重的晨雾,钻入我们的耳朵。
那哭声凄厉而断续,像是从水底深处挤出,又似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我不嫁……我不嫁啊……”
每一个字都带着水渍的湿冷,砸在耳膜上,激起一阵阵战栗。
是林婉儿的声音!
我心头一凛,这绝非幻听。
当初在林家村,她的魂魄被强行塞入纸轿,虽被我救下大半,但终究有一缕最执拗的“命魂”,被这诡异的婚嫁仪轨摄走,随着纸轿沉入了江底。
眼前这番景象,正是她那缕不散的命魂,日复一日地在江心重演着死前的挣扎。
谢寻的身体晃了晃,握笔的手也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顺着太阳穴滑落,在纸上晕开一小片灰渍。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眼神开始涣散,仿佛正被那哭声拖入江底的深渊。
我不敢迟疑,立刻从怀中摸出一柄小巧的桃木剑,用剑尖划破左手指尖,殷红的血珠瞬间渗出,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我快步上前,以血为引,迅速在谢寻那张画纸的四个角上各点了一下。
“守神,定心,诸邪不侵!”我低声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