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点血珠仿佛注入了生命,在纸上隐隐泛起微光,一圈极淡的金纹自纸角蔓延开来,结成一个无形的“护心阵”,将那侵扰心神的怨念隔绝开来。
谢寻猛地喘了口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眼神恢复了几分清明。
他感激地看了我一眼,随后目光再次投向画纸,这一次,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恐惧和记录,而是多了一丝决绝。
他的笔锋猛然一转,不再去画那些惨白的纸轿,而是在七顶轿子旁边,添上了一个新的形象。
他画了一个女子,素衣赤足,长发披散,就那么孤零零地站在水边,背对着纸轿,姿态是决绝的抗拒。
那寥寥数笔勾勒出的身影,神韵竟与林婉儿有七八分相似。
就在他落下最后一笔的刹那,江心的哭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江面上的浓雾开始剧烈地翻涌,仿佛一锅被煮沸的开水,发出“咕嘟咕嘟”的闷响。
我们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被谢寻画在纸上的素衣女子幻影,竟然缓缓地、一步步地从画纸中“走”了出来。
她化作一道淡淡的虚影,踏着水波,走向江心。
她的足尖点过水面,竟未激起一丝涟漪,唯有寒气随行,凝成细小的霜花在脚边绽开。
她没有回头,只是径直与其中一顶纸轿并肩而行。
然后,就那样,女子幻影与那顶纸轿一同,在翻涌的雾气中慢慢变淡,最终双双消散于无形。
余下的六顶纸轿也仿佛失去了主心骨,开始变得模糊、扭曲,很快便融化在晨雾里,再也看不见了。
“噗通”一声,谢寻脱力般瘫坐在了地上,浑身被冷汗浸透,大口地喘着粗气,指尖仍死死攥着那支炭笔。
“我……我刚才画的,是她本该有的‘拒绝’。”他看着自己的手,声音依旧虚弱,“她心里喊了一千遍一万遍,可就是没能做出来。我……我只是帮她画了出来。”
我点了点头,将他从地上扶起。
“你做得对。道门有言,言出为咒。寻常人的一句无心之言,尚且可能引动气机,何况是林婉儿临死前那般强烈的执念。而你,谢寻,你的画,已经不仅仅是记录所见,而是以‘形’为载体,承载了她的‘意’,为她补全了那场缺失的仪轨。你补上了她未能说出口,也未能做出的那个‘不’字。”
人心之愿,亦可成谶。
谢寻的画,竟在无意中,成了一种渡魂的法门。
雾气渐渐散去,阳光刺破云层,洒在波光粼粼的江面上,方才的一切仿佛都只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江面空无一物,只有水鸟偶尔掠过,带起一圈圈涟漪。
谢寻慢慢收起了炭笔和画纸,他站起身,目光越过我,落在了那头老实的灰驴背上。
驴背上,那顶我们从林家村带出来的、实体存在的素白纸轿,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沉默了许久,才低声自语,像是在问我,又像是在问他自己:“如果画,真的能渡魂……那这顶轿子,它是不是也该有个终点?”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因为就在那一瞬间,我清楚地感觉到,怀里那本一直沉寂的《搜山录》,深处某一页,正发出一阵奇异的灼热感。
一页从未被我翻开过的、师父手绘的泛黄纸片,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悄然翻动。
那是师父批注为“禁”的“水鬼渡婚图”。
此图凶险,从未启用。
而现在,我能“看”到,那图录的边缘,竟无端地浮现出一圈淡淡的焦痕,像是被水浸过,又像是被火灼烧的痕迹。
一种不祥的预感,伴随着驴蹄踏在湿润泥土上的沉闷声响,悄然爬上我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