嗬,爬到半山腰往上,那才叫一个热闹,活脱脱一副众生百态图现了原形!
先前在山脚下那点矜持和骄狂,早被这望不到头的石阶和越来越沉的无形压力磨得精光。有那细皮嫩肉、一看就是蜜罐里泡大的,这会儿也顾不得体面了,瘫在冰凉的台阶上,脸色煞白,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里呜呜咽咽地喊着爹娘,哪还有半分修士的模样?
更有那心术不正的,自己爬得艰难,便也见不得别人好。趁着前后拥挤,故意把脚往旁边人落脚的地方伸,或者身子一歪,用手肘暗地里给人使绊子。闷哼声、低声咒骂声不时响起。有个瘦高个儿使坏想绊倒前面一个敦实汉子,结果那汉子下盘极稳,只是晃了晃,回头瞪了一眼,眼神凶得能杀人,瘦高个儿吓得一缩脖子,赶紧混进人群里溜了。
当然,也有那实心眼的,不管旁人如何,只闷着头,咬紧了牙关,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脸憋得跟块红布似的,一步一步往上挪,全凭一股不服输的劲儿在硬撑。汗水顺着下巴颏滴落在石阶上,瞬间就被蒸发或是被后面人的脚底板碾过。
陈砚呢?他混在这形形色色的人流里,不快,也不慢。气息略有些粗重,但喘得均匀,脚步抬起落下,带着一种近乎顽固的稳定节奏。额上也见了汗,灰色的布衫后背湿了一小块,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却不孱弱的骨架。
这点路,算个逑!
他脑海里闪过坠星荒原那蚀骨的寒风,闪过在黑风涧边缘与妖兽搏杀时溅在脸上的温热兽血,闪过被巡天盟探子窥视时那如附骨之疽的冰冷。与那些在生死边缘挣扎的经历比起来,眼下这单纯体力与意志的考验,反倒显得……纯粹,甚至带着点难得的安宁。
体内那盏心灯,灯焰依旧稳得像一颗沉在油底的黄豆,散发着温吞吞、却坚定不移的光晕。丝丝缕缕的暖意随着心意流转,熨帖着酸胀的肌肉和筋骨,驱散着那无形压力带来的滞涩感。他甚至能分出一缕心神,不再仅仅是为了攀登而攀登。
他的目光掠过石阶两侧那些苍劲的古树,以及岩壁上那些深深浅浅的刻痕。之前只是惊鸿一瞥,此刻细看,愈发觉得不凡。那并非随意刻画,每一道痕迹都似乎蕴含着某种独特的韵律。有的剑痕凌厉,一往无前,透着一股决绝;有的指印圆融,劲力内蕴,带着点绵里藏针的味道;还有一些模糊的图案,似是而非,像是某种未完成的符箓,又像是观想留下的印记。
啧,这青玄门,有点意思。
他一边迈步,一边在心里默默揣摩着。若是自己出剑,该如何才能留下那般凌厉又持久的剑意?角度、力道、乃至出剑时的心境……他下意识地对照着阿良那日折草为剑、斩断沙蝎时那种举重若轻的“理”,只觉得眼前这些痕迹,虽然风格迥异,但似乎都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对力量本质的探索和运用。
这无关修为高低,更像是一种……见识的拓宽。他这条从边陲小镇和荒原死地爬出来的泥鳅,第一次真正窥见了一个传承悠久宗门所积淀的底蕴,哪怕只是冰山一角,也足以让他心神摇曳。
越靠近山顶,雾气似乎淡了些,但压力却愈发沉重。周围呼哧带喘的声音连成一片,如同破旧的风箱。瘫倒的人更多了,有人甚至开始呕吐,脸色灰败,眼中只剩下绝望。
陈砚的气息也粗重了不少,额角的汗珠汇聚成流,顺着脸颊滑落。但他眼神依旧清明,脚步未曾凌乱。
就在视线尽头,那笼罩在淡淡云雾中的山顶广场轮廓已然隐约可见时,他瞥见了前方不远处的那个身影。
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身姿挺拔如松,只是那原本平稳的肩背,此刻也微微有些起伏,呼吸声比之前清晰可闻,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重。是那个外来剑修少年。
仿佛感应到身后的目光,少年脚步未停,却微微侧过头。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一碰。
陈砚看到他眼底深处那抹如同古井般的沉静,以及一丝被疲惫勾勒出的锐利。而少年看到的,则是陈砚那经过风霜磨砺后的平静,和一种……与自己相似的,在重压下依旧不肯弯曲的韧性。
没有言语,没有点头,甚至连眼神的交流都只有一瞬。
随即,各自移开视线,继续专注于前方最后的、也是最陡峭的一段石阶。
罢了。
陈砚心里无声地笑了笑。
都是在这仙路起始处挣扎求存的泥鳅,谁又比谁高贵?谁又瞧不上谁呢?
他深吸一口气,将最后一丝杂念摒弃,体内心灯的光芒似乎也随着他心境的沉淀而更加凝聚。抬脚,稳稳地踏向上方。
那山顶,就在眼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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