嚯,总算是熬到了山顶!
那青石阶的尽头,是一片极为开阔的白玉广场,云雾在这里变得稀薄,天光直剌剌地照下来,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广场尽头,殿宇楼阁的轮廓在云雾中若隐若现,气象万千,只是离得还远,看不真切。
活下来的新弟子们,个个如同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衣衫尽湿,脸色煞白,互相搀扶着,瘫在冰凉的玉质地面上,大口喘着粗气,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几个青衣执事面无表情地清点着人数,给通过者分发身份木牌和两套浆洗得发硬的灰色弟子服。
陈砚领了自己的那份,木牌粗糙,上面刻着“外院丙柒零叁”几个字。那灰色弟子服触手冰凉,布料粗糙,穿在身上空落落的,并不舒服。他默默将东西收好,跟着引路的杂役,走向外门弟子居住的区域。
绕过几重殿阁,喧闹声扑面而来。与外间广场的肃穆截然不同,眼前是一座巨大的、如同集市般嘈杂的膳堂。数以千计穿着同样灰色弟子服的修士挤在里面,人声鼎沸,碗筷碰撞声、咀嚼声、交谈声、抱怨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热烘烘、带着食物和汗味的气浪。
新来的这批人被引到一处专门打饭的窗口前排队。队伍挪动得缓慢,前面不时传来不满的嘟囔。
轮到陈砚时,窗口后面一个同样穿着灰衣、但袖口多了道黑边的杂役,眼皮也不抬,用一个大木勺,“哐当”一声,扣了满满一碗泛着微弱莹白光泽的米饭在他递过去的粗陶碗里。接着,又是一勺几乎看不见油花、只漂浮着几片烂菜叶的清汤寡水倒在饭上,最后用筷子夹了几根黑黢黢、干瘪瘪的咸菜条,往碗边一搁。
“下一个!”杂役的声音带着不耐烦。
陈砚端着这碗堪称简陋的饭食,在拥挤的膳堂里穿行。放眼望去,几乎所有人碗里都是同样的东西。他寻了个靠墙的角落,那里有张长条木桌,边缘已被磨得油亮。他默默坐下,拿起筷子。
灵米饭入口,带着一股极其微弱的灵气,比凡间的白米饭确实强上一些,能稍稍补充些体力,但也仅此而已。那所谓的炖菜,淡而无味,菜叶煮得稀烂。咸菜齁咸,除了咸味,尝不出别的。
周围充斥着抱怨。
“这他娘的是人吃的东西?喂猪的吧!”
“一点油水都没有,怎么修炼?”
“听说内门弟子吃的可是灵兽肉,喝的灵果汁!人比人,气死人!”
陈砚没说话,只是低着头,一口一口,认真地扒拉着碗里的饭。他吃得并不快,但很仔细,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这点苦,比起在荒原里啃树皮、嚼草根,已是天上地下。至少,能填饱肚子。
就在这时,一股极其霸道的焦香味,猛地窜入鼻腔!
那味道,是猪油混着葱花的爆香,带着一种令人食指大动的烟火气,在这充斥着清淡灵米饭和寡淡菜汤的膳堂里,显得格外突兀和诱人。
陈砚下意识地抬头,循着香味望去。
只见在膳堂内侧,一个通往后面厨房的小门帘被掀开,一个穿着蓝色执事服、肚腩微凸的胖执事,正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小锅走了出来。那小锅里,是油光锃亮、根根分明的手擀面,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还有几片焦黄的肉脯,正滋啦滋啦地响着,散发着诱人的光泽和浓香。
胖执事显然是要将这锅面端到里面那些管事们用餐的地方去。他路过这外门弟子用餐的大堂时,脚步顿了顿,目光随意地扫了过来。
那目光,掠过一张张因为闻到香味而下意识抬起、带着渴望或羡慕的脸,最终,似乎在不经意间,与角落里的陈砚对上了一瞬。
那眼神里,没有鄙夷,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彻头彻尾的、居高临下的漠然。就像一个人走过田间地头,随意瞥了一眼地里埋头吃草的牲口,既无喜恶,也无关心。
啧,跟看牲口似的。
陈砚握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他没有回避那目光,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只是平静地、甚至有些木然地,与那漠然的眼神对视了一瞬,然后,便重新低下头,继续扒拉自己碗里那寡淡的灵米饭。
胖执事似乎也觉得无趣,鼻腔里若有若无地哼了一声,端着那锅香喷喷的猪油拌面,掀帘进了内间,将那令人心浮气躁的香味也隔绝开来。
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带着愤愤不平。
陈砚却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他嚼着嘴里干硬的米饭,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坠星荒原那冰冷的夜晚,守墓人阿良随手扔给他的那块风干发硬、能硌掉牙的肉干,还有那壶劣质、辛辣、却能烧暖肠胃的烧刀子。
那滋味,粗粝,野蛮,甚至带着点生死边缘的残酷。
但不知为何,此刻回想起来,反倒觉得……更实在些。
至少,那是平等的交换,或者说是强者对弱者的随手施舍,不掺杂这种……仿佛刻入骨髓的阶层划分和冰冷漠视。
他默默地吃完最后一口饭,连碗边那几根咸菜也没剩下。将粗陶碗筷放到指定的回收处,他转身走出了这喧闹却让人倍感孤寂的膳堂。
外面的天光依旧明亮,照在灰色的弟子服上,有些刺眼。
这青玄门,果然处处是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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