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了几天那又脏又累的剥皮活儿,总算攒够了踏进藏经阁门槛的那点贡献点。陈砚捏着那枚刻着“丙柒零叁”的身份木牌,心里头说不上是期待还是别的什么滋味。
藏经阁坐落在半山腰一处清静地界,是座古朴的八角塔楼,飞檐翘角,看着比他们住的那些破院子气派多了。只是那朱红的大门漆色斑驳,门口石阶缝隙里都长出了顽强的杂草,透着一股子年深日久的寂寥。
门口坐着个须发皆白、穿着洗得发白青袍的老头,靠在竹椅里,脑袋一点一点,正打着瞌睡,口水都快流到胡子上了。这就是守阁长老?陈砚心里嘀咕,上前恭敬地递上自己的木牌。
老头眼皮都没抬,枯瘦的手指在木牌上随意一抹,一道微光闪过,扣掉了一点贡献值。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一层,一个时辰。”便又歪着头睡去了,仿佛世间万事都不如他这一场清梦重要。
陈砚收起木牌,轻轻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
一股陈年纸张、灰尘和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他喉咙有些发痒。塔内一层极为宽敞,一排排高大的黑木书架如同沉默的巨人,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上面密密麻麻挤满了各式各样的卷轴、玉简和线装书。穹顶很高,有微弱的光线从高处的小窗透下,在飞舞的灰尘中形成一道道光柱,却丝毫驱不散这里的昏暗与压抑。
安静,死一般的安静。只有偶尔极轻微的翻书声,和远处几个同样灰衣弟子走动的细微脚步声。
他走到最近的书架前,仰头看去。书架上贴着标签:《九州风物志》、《基础丹药图解》、《低阶符箓大全》、《常见妖兽图谱》……名字听着都挺像那么回事,可随手抽出一本《基础丹药图解》,翻开一看,里面记载的都是些“止血散”、“清心丸”之类最大路货的方子,炼制手法粗浅,药效描述也含糊其辞。书页泛黄,边角卷起,积着一层薄灰。
他又看向通往二层的楼梯口,那里笼罩着一层淡青色的光幕,隐隐有灵力波动。旁边立着一块木牌,上书:“外门弟子,贡献点满一百,或得执事特许,方可入内。”
一百贡献点?陈砚想起自己在杂物房累死累活一天才两个贡献点,心里顿时沉了沉。这门槛,可真不低。
他不再耽搁时间,开始按照自己的目标搜寻。他没有去碰那些显眼位置的“大路货”,而是钻到书架之间更深处、更偏僻的角落。那里堆积着许多无人问津的残破典籍、散乱的兽皮卷,甚至还有一些字迹模糊的石刻拓本,灰尘积了厚厚一层,蛛网暗结。
他的指尖拂过那些冰冷或粗糙的书脊,目光快速扫过那些或清晰或模糊的书名、标签。
《上古神话考伪》、《失传符文臆测》、《诸天星宿野史》……名字一个比一个玄乎,内容却大多荒诞不经,或是语焉不详。他小心翼翼地翻动着,生怕一个用力,这些脆弱的老古董就化作飞灰。指尖很快沾满了黑灰色的尘垢。
“巡天使”……没有。相关的记载,连只言片语都寻不到。仿佛这个称谓,从未在青玄门的记载中出现过,或者说,它的层级,远不是外门藏经阁一层能够触及的。
“青铜灯”……更是渺茫。倒是在一本《古宝杂录》的残卷里,看到几句关于某种“镇魂灯”的描述,说得神乎其神,能定魂魄,照幽冥,但看那笔迹和内容,更像是某个不得志的修士胡编乱造的臆想之作。
时间一点点过去,一个时辰眼看就要到了。陈砚心里不免有些焦躁。他蹲在一个角落,翻检着一堆几乎要被尘埃淹没的竹简,上面的字迹大多磨损难以辨认。
啧,有用的没找到半点,倒是无意中扯出一本用劣质纸张装订的小册子,封面上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宗门前辈风流史》。他随手一翻,里面记载的都是些不知真假的香艳轶事,什么某长老与女弟子月下相会,某真人与妖修缠绵悱恻……书页被翻得起了毛边,显然“受众”不少。
陈砚有些无语地将这本“奇书”塞回原处,拍了拍手上的灰,失望地站起身。看来,想从这里找到关于戒指和巡天使的线索,是痴心妄想了。
他准备离开,目光随意地扫过对面一排书架的死角。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吴桐。
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缩在那个最阴暗的角落里,背对着这边,正飞快地翻阅着一本极其残破、封面都快烂没了的兽皮卷。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异常的急切和专注,肩膀微微耸动着,偶尔能听到他因为看得入神而发出的、极其轻微的、倒吸凉气的声音。
陈砚脚步顿住,隐在书架投下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
吴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过头!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和飞舞的灰尘中,再次短暂地碰撞在一起。
吴桐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慌,像是偷食的老鼠被人撞见。他条件反射般“啪”地一声合上了那本残卷,紧紧抱在怀里,眼神躲闪,不敢与陈砚对视。随即,他像是被火烧了屁股一样,低着头,脚步匆匆,几乎是小跑着从另一个方向绕开,迅速消失在一排排书架之后,仿佛多停留一刻都会引来灾祸。
陈砚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吴桐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刚才吴桐站立的位置。那里,书架上的标签模糊不清,但他隐约记得,那一区域堆放的多是些关于南疆巫蛊、西域毒术之类的偏门、甚至被视为邪道的杂学残本。
他弯腰,从地上拾起一小片从吴桐那本兽皮卷上掉落的、焦黄的碎片,上面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画着一个扭曲的、类似虫豸的诡异图案,只看一眼,便让人觉得有些不舒服。
陈砚用手指捻了捻那碎片,将它碾成粉末。
他这个阴郁的室友,看来藏着不少秘密。而且,似乎也在急切地寻找着什么。
藏经阁的灰尘,掩盖了太多的东西。有用的知识,个人的野心,还有那些见不得光的隐秘。
陈砚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转身向大门走去。一个时辰到了,该离开了。
这次一无所获,但并非全无收获。至少,他更清楚地看到了这潭水,有多深,多浑。
路,还长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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