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了那本《青玄引气诀》，还没捂热乎，催命的钟声又响了。这回不是去听那让人头皮发麻的规矩，也不是去学那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引气法门，而是实打实的——干活儿。
新弟子们被几个面色木然的老弟子领着，穿堂过院，越走越偏，最后停在一排低矮简陋、墙皮剥落得厉害的青石屋子前。一股浓烈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血腥气混杂着硝石和某种兽类的腥臊味，热烘烘地往人鼻子里钻，熏得几个娇气点的弟子当场就变了脸色，干呕起来。
嚯，这就是外门弟子挣贡献点的地方之一，杂物房。
领路的老弟子随手推开一扇吱呀乱响的木门，里面是个宽敞的棚子，光线昏暗，只从屋顶的破洞漏下几束光柱，照出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和细小的绒毛。地上堆着小山似的、带着暗红血渍的毛皮，大多是低阶火兔的，皮毛赤红，却脏污不堪。几十个灰衣弟子正埋头其中，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小刀、刮板，忙碌着。
一个穿着管事服色、肚腩松垮的中年人，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棚子尽头的一张破藤椅上，眯缝着眼打盹，对眼前的忙碌景象视若无睹。
“新来的，今天任务，处理这些火兔皮。剥皮要完整，去脂要干净，晾晒要平整。完成定额，两个贡献点。干不完，或者活儿糙了，扣罚。”领路的老弟子丢下几句话，指了指堆在墙角的工具，便转身走了，仿佛多待一刻都嫌脏。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哀嚎。两个贡献点，听着寒酸，但按照规矩，去藏经阁一层待一个时辰就要一点贡献，这点报酬，真是打发叫花子。而且这活儿，又脏又累，腥臭扑鼻。
陈砚没言语，默默走到墙角，挑了一把刃口还算锋利的小刀和一块边缘光滑的刮板。他走到那堆血淋淋的毛皮前，找了个空位蹲下，随手拖过一张僵硬的火兔尸体。
入手冰凉，皮毛粘连着凝固的血块。他没像旁人那般嫌弃地捏着鼻子，或是笨手笨脚不知从何下手，只是目光沉静地打量了一下兔尸的关节和皮毛纹理。
然后，他动了。
小刀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刀尖精准地探入皮毛与肌肉的缝隙，手腕轻巧地一旋一拉，“嗤啦”一声轻响，整张兔皮便如同脱衣服般，被完整地剥了下来，只在关键处留下几道干净的切口，血污都极少沾染。接着，刮板贴上皮子内里残留的脂肪和肉膜，手腕发力均匀，几下便将那些油腻腻的东西刮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柔韧的皮板。最后，他将处理好的皮子用力抖了抖，血水和碎末飞溅，然后利落地搭在旁边架起的竹竿上，动作一气呵成，熟练得像是干了几十年的老皮匠。
周围几个正跟兔皮较劲、弄得满手血污狼狈不堪的新弟子都看呆了。
就连旁边几个埋头干活的老弟子，也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陈砚恍若未觉，只是专注地处理着下一张。这活儿，比起在荒原里自己猎杀、处理那些皮糙肉厚甚至带毒的妖兽，实在算不得什么。那时候，每一块皮子，每一口肉，都关系到能不能活下去，手法自然磨炼得精准利落。
他正埋头刮着一块顽固的脂肪，旁边忽然凑过来一个人影。是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老弟子，脸色有些蜡黄，眼神里透着股底层摸爬滚打多年的油滑。他递过来一个用竹筒装着的清水。
“兄弟，手生挺熟啊。”老弟子压低声音，带着点套近乎的笑意，“看你这利索劲儿，不像新手。哪个山沟里爬出来的？还是家里就是干这个的？”
陈砚停下手，看了看那竹筒清水，又看了看老弟子。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接过竹筒，道了声：“多谢。”然后仰头喝了一口。清水带着点竹子的甘甜，冲淡了嘴里的腥气。
至于老弟子的问题，他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
老弟子见状，也不在意，仿佛本就没指望他回答。他自顾自地蹲在陈砚旁边，一边假装摆弄着手里的一张皮子，一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絮叨起来：
“嘿，这杂物房啊，看着埋汰，里头门道也不少。”他朝那打盹的管事努了努嘴，“瞧见没？刘管事，最好糊弄。只要不耽误了大面上的进度，偶尔偷偷懒，剥坏几张皮子，他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
“那边角料，”他指了指被刮下来堆在角落的脂肪碎肉，“虽说灵气淡得快没了，但攒一攒，偷偷拿到山下坊市，也能换几块劣灵石。”
“还有啊，赶上收缴上来品相好的皮毛，手脚麻利点，提前割下一小块最好的藏起来，回头自己缝个护腕、鞋垫什么的，也比发的这些粗劣货色强……”
老弟子喋喋不休地说着这杂物房里的“规矩”和“生财之道”，如何偷奸耍滑，如何巴结管事，如何从这些宗门看不上眼的边角料里抠出点油水。
陈砚默默地听着，手里活计没停，一张接一张地处理着兔皮。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老弟子未必安了什么好心，无非是看他手熟，想拉拢一下，多个能干活、或许还能互相打掩护的“自己人”。
罢了，哪里都有这种人。为了在这资源匮乏的外门底层挣扎求存，耍点小心思，占点小便宜，再正常不过。
他没有附和，也没有反驳，只是偶尔点点头，表示在听。那老弟子见他这般反应，觉得这新来的虽不爱说话，但似乎是个明白人，说得更起劲了。
陈砚的目光却越过喋喋不休的老弟子，看向棚子外面。阳光透过破洞，照在悬挂的皮子上，映出微微反光。空气里混杂着血腥、硝石、汗水和旁边老弟子身上淡淡的廉价烟草味。
这就是青玄门的烟火气么？粗粝，真实，带着生存的挣扎和算计。
他低下头，继续挥动刮板。刀刃与皮板摩擦，发出规律的沙沙声。
路还长，先把手里的活干完再说。
(活动时间：10月01日到10月0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