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巡守堂那阴森压抑的殿宇里出来,回到甲字柒号院,天边已泛起蟹壳青。雨彻底停了,但空气中弥漫的湿冷寒意并未散去,反而更添了几分浸入骨髓的凉。院子里泥泞不堪,几处低洼还积着浑浊的雨水。
陈砚推开自己那扇吱呀作响的房门,一股熟悉的霉味混合着尚未散尽的、从巡守堂带回来的那股子陈腐铁锈气,让他微微蹙眉。他身心俱疲,不单是昨夜未眠和冒雨行走的劳累,更多是精神上那种被无形丝线层层缠绕、透不过气来的紧绷感。
然而,就在他准备合衣躺下,稍作休憩时,目光瞥见门内侧地面,动作不由得一顿。
那里,又放了一个小小的、用干净树叶包裹的物事。与上次吴桐塞给他的那个布包不同,这次旁边还多了一小卷粗糙的、像是从什么账本上撕下来的草纸,用一小块石头压着。
陈砚弯腰拾起。树叶包裹里是几株新鲜的、同样带着锯齿边缘的草叶,只是形态与上次晒干的略有不同,叶片更厚实,颜色也更翠绿些,散发着更加浓郁的清苦气味。
他展开那卷草纸。纸上没有文字,只有用烧黑的树枝寥寥几笔,勾勒出一种灵草的图案。那草生着三片狭长的叶子,叶缘锯齿细密而尖锐,茎秆纤细,顶端似乎还带着一个未绽放的、米粒大小的花苞。画工粗糙,但特征抓得极准,透着一股笨拙的认真。
陈砚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院子里,吴桐那扇依旧紧闭的房门。门缝下没有任何光亮,也没有丝毫声息,仿佛里面的人从未存在过。
他心下明了。这是吴桐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表达谢意,以及……提供线索?
他将树叶包和草纸小心收好。白日里还要去杂物房干活,巡守堂的警告犹在耳边,不得离山,但在这宗门范围内,该做的活计一样不能少。
杂物房依旧弥漫着血腥和硝石混杂的刺鼻气味。陈砚埋头处理着堆积如山的火兔皮,动作麻利,心神却分出了一缕,悄然观察着四周。
剥皮,刮脂,晾晒……重复而麻木的劳作中,他的目光如同最耐心的猎手,扫过棚屋肮脏的角落、堆积废弃物的边缘、以及那些无人打理、杂草丛生的墙根。
忽然,他的目光在一处背阴的、布满青苔的墙角定格。
那里,紧贴着潮湿斑驳的墙根,顽强地生长着几簇不起眼的野草。灰绿色的叶片,狭长,边缘带着细密而尖锐的锯齿,茎秆纤细——与吴桐画在草纸上的图案,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这几株野草看上去更加瘦小,缺乏灵气,混在其它杂草中,若非刻意寻找,根本不会有人注意。
嘿,果然在这里。
陈砚心中一动。他趁着监工管事打盹,其他弟子也都埋头苦干无人注意的间隙,悄无声息地挪到那处墙角,动作迅疾而轻巧地采下了几株最符合图案特征的野草,迅速塞入怀中。整个过程不过两三息时间,没有引起任何动静。
夜里,甲字柒号院重归寂静。石柱劳累一天,早已鼾声如雷。钱小宝不知是心虚还是别的缘故,这几日都回来得极晚。吴桐的房门,依旧如同焊死一般。
陈砚闩好房门,确认窗外无人,这才将白日采来的那几株新鲜草叶,连同吴桐给的草纸,一起放在那张歪腿木桌上。
油灯的光芒依旧微弱。他没有像寻常处理药材那般捣碎或煎煮,而是沉下心神,引动识海中那盏心灯。
米粒大小的灯焰微微摇曳,分出一缕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温热火意,如同无形的手,轻轻笼罩住其中一株草叶。
这不是炼药,更像是一种独特的“烘烤”或者说“激发”。
随着那心灯微焰的持续作用,草叶开始微微卷曲,颜色变得更加深沉。一股奇异的药香,开始从草叶中弥漫开来。那味道,初闻是极其辛辣刺鼻的,仿佛带着某种攻击性,但细嗅之下,辛辣之后,却有一股更加深邃的清凉意蕴浮现,如同山涧幽泉,直透灵台。
陈砚小心地吸入一丝这混合着辛辣与清凉的异样药香。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昨日在巡守堂经历审讯、精神高度紧绷所带来的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感,以及左肩因煞气和紧张而加重的阴冷刺痛,在这药香入体的瞬间,竟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拂过,消散了大半!虽然未能根除,却带来了一种久违的松弛和清明,仿佛淤塞的河道被悄然疏通。
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异。这看似不起眼、生长在杂物房肮脏墙角的野草,经过心灯微焰的激发,竟有如此奇效?能直接作用于心神,缓解精神层面的疲惫?这绝非《基础丹药图解》上记载的任何一种常见药草!
嘿,这吴桐,果然有点门道。
他不仅认得这偏僻角落里的野草,更懂得如何利用它,甚至……他似乎隐约知道,陈砚有能力“激发”这草叶的药性?否则,他为何只给图案,而不说明用法?
陈砚看着桌上那几株草叶,又看了看吴桐紧闭的房门,心中的疑团非但没有解开,反而更加浓郁。
这个阴郁、孤僻、如同影子般的室友,到底是什么人?他对这青玄门底层的了解,他对药理的认知,他对自己那枚青铜戒指的异样反应……这一切,都指向他不简单的来历。
夜色渐深。
陈砚将激发过的草叶小心收好,吹熄了油灯。屋内陷入黑暗,只有识海中心灯的光芒,如同亘古不变的星辰,静静悬浮。
窗外,隐约传来钱小宝轻手轻脚回来的动静,以及他屋里传来的一声极力压抑的、带着怨气的冷哼。
陈砚闭上眼,不再去想。
路要一步一步走,迷雾,也要一层一层拨开。
这吴桐,或许会是拨开某些迷雾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