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同一般啊……”
那嘶哑的声音带着钩子，在昏暗的殿堂里回荡，缠绕在灯焰的噼啪声和窗外沉闷的雨声里，久久不散。
陈砚沉默着。
他没有立刻辩解，也没有流露出被说中心事的慌乱。只是微微低着头，看着自己湿透的衣摆下缘，水珠正一滴、一滴，缓慢而固执地砸在冰冷光滑的石砖上，晕开小小的、深色的湿痕。
识海深处，那盏心灯稳稳定定地悬着，灯焰不见丝毫摇曳，散发出的温润清辉如同最坚韧的薄纱，牢牢护住灵台方寸，将所有翻腾的情绪——惊悸、猜测、以及一丝被触及逆鳞的冷意——都死死按在心底，不让半分泄露于外。
他垂在身侧的左手，藏在宽大湿冷的袖子里，指节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叩击着自己的大腿外侧。一下，两下……节奏缓慢而稳定。这不是慌乱，这是他在荒原跟阿良那老酒鬼学的，越是紧要关头，越要让自己有点事做，哪怕只是敲打点什么东西，能让纷乱的思绪沉静下来，如同混水慢慢澄清。
他在飞速思索。剑气异常？他们看到了多少？是那夜月下练剑残留的些许意蕴被感知到了？还是……选拔时与钱枫动手，那融入身法的细微“剑理”引起了注意？阿良传授的东西，果然非同小可，哪怕只是皮毛，在这规矩森严的青玄门，也成了需要被审视的“异常”。
啧。麻烦。
就在这压抑的、仿佛空气都要凝固的僵持中，那一直眯着眼、用手指敲桌面的矮个弟子，忽然停下了那令人心烦意乱的嗒嗒声。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弯腰，从黑木长案下方一个不起眼的抽屉里，摸索着，抽出了一块灰扑扑、边缘参差不齐的东西。
他随手将那东西“啪”地一声，扔在了桌面上，就扔在那盏兽油灯旁边。
昏黄的光线下，那东西的轮廓清晰起来——正是一块灰褐色的、带着粗硬毛发的兽皮碎片！边缘那利刃割过的断口，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正是陈砚那床褥子上，被莫名割去的一角！
“这玩意儿，眼熟吗？”矮个弟子尖细的声音响起，带着点猫捉老鼠般的戏谑，那双眯缝眼里精光闪烁，紧紧盯着陈砚的脸。
陈砚的瞳孔，控制不住地微微一缩。
心脏像是被冰锥刺了一下。兽皮褥子！他们连这个都查到了？是钱小宝？还是他们早就暗中搜查过甲字柒号院？这巡守堂，对外门弟子的掌控，竟到了如此细致入微、甚至可以说是无孔不入的地步？
不等他回答，那高个弟子冰冷的声音如同铁锤般砸下，带着更深的寒意和审问的力度：
“有弟子举报，此兽皮材质特殊，其中蕴含一丝极其隐晦、却非我青玄门功法路数的异种灵气！陈砚，你这兽皮从何而来？你的来路，恐怕……没那么简单吧？”
来路！异种灵气！
这两个词，如同两道惊雷，在陈砚脑海中炸响。这兽皮是阿良给的，阿良的来历神秘莫测，其气息与青玄门这等正统宗门迥异，这兽皮上残留一丝他的气息，再正常不过！巡守堂竟然连这微乎其微的一点异种灵气都能察觉并锁定？
是因为这灵气本身特殊，还是……他们动用了他所不知的探测手段？这已经超出了寻常调查的范畴！
一瞬间，青铜戒指、柳知微、巡天盟……诸多隐秘仿佛都要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牵扯出来。他感觉自己仿佛站在了悬崖边缘，脚下看似坚实的土地正在寸寸碎裂。
就在他心神剧震，以为下一刻就要面临更严厉的逼问，甚至可能直接被扣押用刑之时——
殿外，那沉重的、隔绝内外的大门被人从外面“哐当”一声推开了一道缝隙。
一股带着雨气的冷风猛地灌入，吹得案上那盏兽油灯的火苗疯狂乱舞，几乎熄灭，殿内扭曲的影子也随之张牙舞爪地晃动起来。
一个穿着普通执事服色的身影站在门口，并未完全进来，只是对着案后的高矮两名弟子快速说道：“王师兄，李师兄，赵执事有紧急事务，命你二人速去偏殿商议，不得有误！”
那高矮两名巡守弟子闻言，脸上都闪过一丝诧异，互相对视了一眼。高个弟子眉头紧锁，似乎对被打断极为不满，但“赵执事”和“紧急事务”几个字，显然分量不轻。
他狠狠瞪了陈砚一眼，那眼神如同冰锥，带着未尽的审问和警告。矮个弟子则迅速将桌上那块兽皮碎片随手扫回了那个抽屉里，“哐”一声推上。
“哼！”高个弟子站起身，声音依旧冰冷刺骨，“今日算你走运。滚回去！近期不得擅自离开宗门范围，随时听候巡守堂传唤！若敢违逆，严惩不贷！”
说罢，两人不再多看陈砚一眼，快步随着门口那名执事离去，沉重的殿门再次轰然闭合，将内外隔绝。
偌大的、阴森森的巡守堂偏殿内，只剩下陈砚一人，站在原地，浑身湿冷。
那突如其来的打断，那虎头蛇尾的结束，非但没有让他感到轻松，反而让心头笼罩的疑云更加浓厚。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空荡荡的黑木长案，那盏兽油灯依旧在噼啪作响，光线昏黄。最终，他的目光落在那张被关上的抽屉上。
那里面，锁着阿良给的兽皮碎片，也锁着一个随时可能被再次引爆的隐患。
他默立片刻，然后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向殿门，推开，走了出去。
外面的雨已经小了很多，变成了淅淅沥沥的雨丝，但风更冷了，吹在他湿透的背上，激起一阵寒颤。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在渐歇雨势中更显幽深、如同巨兽之口的巡守堂殿门。
刚才那一瞬间，在被那执事打断前，他分明感觉到，在这殿堂更深的阴影里，似乎一直有一道更加冰冷、更加隐晦的目光，在静静地注视着他，审视着他的一切反应。
罢了。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他拉了拉湿透后更加沉重冰凉的灰衣，迈开步子，踏着被雨水浸泡得泥泞不堪的路面，朝着甲字柒号院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身后的巡守堂，如同一个暂时沉寂，却随时可能再次张开獠牙的阴影，笼罩在他的前路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