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草园的活儿,比起杂物房剥皮掏粪,看着是轻省了些,可那份精细和提心吊胆,却也磨人。尤其是那株半死不活的“火焰花”根部的诡异黑斑,像根小刺,扎在陈砚心里,时不时就硌应一下。
这日收工比平日稍早,夕阳的余晖给层叠的药田镀上了一层暖金色,却驱不散陈砚心头的阴翳。他提着空水桶,习惯性地绕到了灵草园外围那处僻静水潭。
果然,那瘸腿老杂役又在。依旧是那身打满补丁的旧衣,佝偻着背,慢悠悠地将一把嫩草递到一只灵鹤的喙边。那鹤优雅地衔住,脖颈弯出柔和的弧度。潭水映着晚霞,波光粼粼,一人一鹤,画面宁静得仿佛与这宗门里所有的纷扰算计都隔了一层。
陈砚没做声,走到潭边,先是像往常一样,掬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泉水暂时带走了额角的薄汗和沾染的尘土气。然后,他看见老杂役脚边那个硕大的、用来储水浇灌附近一小片观赏竹的木桶快空了,便默不作声地走过去,提起木桶,从潭里打了满满一桶水,稳稳地放在老杂役触手可及的地方。
老杂役喂鹤的动作顿了顿,浑浊的眼睛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那满是皱纹的脸上,似乎松动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陈砚就势在旁边一块光滑的石头上坐下,目光望着潭面跳跃的金光,状似无意地,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老杂役听:
“今天照料东边那几畦药田,有株‘火焰花’,眼看是不成了。根子上长了些奇怪的黑色黏斑,看着……挺腌臜。”
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琐事。
老杂役喂鹤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头,依旧背对着陈砚,但那佝偻的脊背,似乎绷紧了一瞬。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悠悠地转过身,浑浊的眼睛在夕阳下显得更加深邃,他瞥了陈砚一眼,那眼神里似乎多了点别的东西。
“后生,”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压得更低,如同晚风拂过干枯的芦苇,“眼挺毒啊。”
他顿了顿,喂鹤的手彻底停下,那只灵鹤不满地用喙轻轻啄了啄他的袖子,他也恍若未觉。他凑近了些,几乎是用气音说道:
“那东西……别沾,也别问。就当没看见。”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告诫意味。别沾,是警告他不要好奇去触碰探究;别问,是告诉他此事牵扯甚深,非他一个外门弟子所能置喙;就当没看见,则是让他明哲保身,置身事外。
陈砚心头凛然。这老杂役,果然知道些什么!那黑斑绝非寻常!
老杂役说完,直起身,又恢复了那副慢悠悠的样子,提起陈砚刚打满的水桶,动作略显吃力。他望着那片在夕阳下泛着瑰丽光泽、却又暗藏污秽的灵草园,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一声无奈的叹息:
“这园子里的东西啊,有的看着光鲜,惹人爱怜,根子……嘿,早烂了,救不回来的。”他话里有话,意有所指。
随即,他话锋一转,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陈砚揣在怀里、那几株吴桐给的,在旁人看来与杂草无异的草叶。
“有的呢,看着是杂草,生在犄角旮旯,无人问津,命也贱得很……”他掂了掂手里的水桶,一瘸一拐地转身,留下最后一句飘忽的话,消散在晚风里,“……嘿,说不定哪天,就能救命嘞。”
说罢,他不再停留,提着那桶沉甸甸的清水,步履蹒跚地,朝着那片幽静的竹林走去,身影渐渐融入暮色之中。
潭边,又只剩下陈砚一人,还有几只尚未离去的灵鹤,在浅水处悠闲地梳理着羽毛。
陈砚站在原地,没有动。老杂役的话,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漾开一圈圈的涟漪。
“看着光鲜,根子早烂了……”这是在说那株“火焰花”,还是在暗指这青玄门某些不为人知的腐朽?
“看着是杂草,说不定能救命……”这分明是在点醒他,不要轻视那些看似不起眼、被宗门忽视的人和物。比如吴桐,比如他提供的这些“杂草”,比如……这老杂役自己。
他下意识地从怀里取出那株已经被心灯微焰烘烤过、散发着奇异药香的草叶,捏在指尖。夕阳的光芒透过薄薄的叶片,映出里面纤细的脉络。
这株生长在杂物房肮脏墙角、无人问津的“杂草”,确实缓解了他精神上的疲惫。而吴桐,那个被钱小宝肆意污蔑、被众人孤立忽视的阴郁少年,似乎也藏着不小的秘密和价值。
老杂役是在告诉他,在这看似等级森严、规矩如铁的宗门里,真正值得依仗的,或许并非那些摆在明面上的“光鲜”之物,而是这些隐藏在底层、挣扎求存的“杂草”所蕴含的顽强生命力和独特的“理”。
他抬起头,望向暮色渐合中那片寂静的灵草园,目光深邃。
路,似乎又清晰了一分。
他将那株“杂草”小心收好,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转身朝着甲字柒号院的方向走去。
脚步,比来时沉稳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