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陈砚被派了个跑腿的差事,给坐落在后山一处偏僻山谷的“砺剑锋”送几捆新淬炼的青钢剑坯。这活儿不算重,路却绕远,要穿过一片人迹罕至的荒坡。
说是荒坡,其实依稀还能看出些旧日气象。残破的青石地砖缝隙里,野草长得有半人高,几根断裂的、爬满枯藤的石柱歪斜地立着,像几具沉默的骸骨。这里,据说曾是宗门早年的一处演武场,后来不知为何废弃了,渐渐就被遗忘在岁月的尘埃里。
山谷里的风比外面更烈些,吹得人衣袂翻飞,带着一股子萧瑟味儿。陈砚背着沉甸甸的剑坯,正打算快步穿过这片废墟,识海之中,异变陡生!
那盏一直安安静静悬浮着的心灯,毫无征兆地,灯焰猛地一跳,剧烈摇曳起来!不再是平日的温润稳定,而是像被无形的风吹动,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强烈地吸引着,灯焰灼灼,明确地指向废墟中央,那片最为残破、地面龟裂最严重的区域。
陈砚脚步一顿,心头微惊。这心灯自落入他手中,除了自行运转和回应他的催动,还从未有过如此自主的、强烈的异动!
他顺着灯焰指引的方向望去。只见那片焦黑色的地面上,纵横交错着几道巨大的、深不见底的裂痕,不像是自然形成,倒像是被某种无可匹敌的巨力硬生生劈开!其中一道最为深邃,如同大地上的一道狰狞伤疤,边缘光滑得诡异,即便历经风雨侵蚀,依旧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锋锐气息。
据一些零星的、老弟子们口耳相传的闲话里提过,这演武场,乃是被一位多年前叛出门墙、据说剑道通玄的长老,盛怒之下,一剑斩废的。
陈砚放下背上的剑坯,鬼使神差地,朝着那道最深的剑痕走去。
越靠近,心灯的摇曳就越发剧烈,灯焰甚至发出轻微的嗡鸣,一种奇特的共鸣感,从灯身传递到他的心神。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股极其淡薄、却凝而不散的意蕴。那不是杀气,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体——有决绝,有不甘,有滔天的悲怆,但更深处的,却是一种挣脱了一切束缚、叛出一切规矩后的……不羁与狂放!
这意蕴冰冷而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吸引力,仿佛在诉说着一段湮灭的过往,一种走向极端的道。
陈砚停在剑痕边缘,低头凝视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他左手指节无意识地抬起,轻轻叩击着身旁一根半截埋入土中的断裂石柱,发出“笃、笃”的轻响,这是他陷入深度思考时的习惯。
就在指尖与冰冷石柱接触的刹那,异变再起!
那道残留在此地不知多少年、本该渐渐消散于天地间的复杂剑意,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竟如同找到了宣泄口一般,化作丝丝缕缕肉眼不可见、却能被心神清晰感知的气流,顺着他的心灯微光为桥梁,缓缓地、却又无可阻挡地,流入他的体内!
并非灵力,也非具体的招式传承,而是一种纯粹的、关于“剑”的意蕴,一种走向极端“决断”的感悟!
刹那间,陈砚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他“看”到了一柄剑,不为守护,不为宗门,只为斩断!斩断枷锁,斩断羁绊,斩断一切阻碍在道途之前的虚妄!那是一种一往无前、宁折不弯、甚至不惜与世界为敌的决绝!与阿良那圆融自然、暗合天理的“剑理”截然不同,这是一种走向另一个极端的、充满个人意志与反叛精神的“理”!
这股意蕴冰冷而狂暴,冲入他体内,与他原本对剑道的理解激烈碰撞。心灯光芒大放,竭力护持着他的灵台清明,不被这股外来的、强烈的意蕴所吞噬同化。
他无法将这决绝的剑意化为己用,毕竟这与他的心性并不完全契合。但在这剧烈的碰撞与心灯的调和下,他仿佛被强行推开了一扇窗,窥见了“剑理”中那属于“决断”与“极致锋芒”的一面。
原来,剑不仅可以顺势而为,也可以逆天斩道!原来,“理”并非只有温和与圆融,也可以如此酷烈与决绝!
不知过了多久,那丝丝缕缕的剑意终于被心灯尽数吸纳、平息下去。陈砚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浸透,脸色也有些苍白。刚才那一刻,如同在万丈悬崖边走了一遭,稍有不慎,便可能被那残留的极端剑意伤及心神。
他缓缓退后几步,远离了那道深邃的剑痕。心灯重新恢复了平静,只是那灯焰,似乎比之前更加凝实了一丝,光芒中也仿佛多了一点难以言喻的、冰冷的底色。
他抬头,环顾这片死寂的废墟,断壁残垣在风中呜咽,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那段被尘封的叛门往事。
啧。
陈砚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感受着体内那尚未完全平息的、关于“决断”的模糊感悟,又看了看那盏似乎与这青玄门遗迹有着莫名联系的心灯。
这青玄门,和我这灯,怕是真的有缘。
就是不知道,这究竟是善缘,还是……一段纠缠不清的孽缘?
他不再停留,背起地上的剑坯,快步离开了这片让他心神激荡的废墟。只是那一道决绝的剑痕,和其中蕴含的极端剑理,已如同一个烙印,深深印入了他的识海,成为他剑道拼图中,一块独特而危险的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