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字柒号院,难得地又聚齐了人。
钱小宝消失了几天,再回来时,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扬眉吐气的劲儿。他身上那件灰扑扑的外门弟子服不见了,换上了一件料子明显更细滑、袖口和衣襟处还用银线绣着简易云纹的淡青色法袍,虽然品阶不高,但在这满院灰暗的底色里,已是扎眼得很。
更惹人注意的是他身上的气息,竟然已经突破了开窍中期,稳稳踏入了开窍后期!灵力波动比之前强了一截,只是那波动略显浮躁,不如陈砚那般沉凝。
他站在院子当中,双手叉腰,下巴微微抬起,眼角眉梢都挂着掩饰不住的得意。石柱刚从灵兽园回来,一身臭味还没来得及洗,看着钱小宝这焕然一新的模样,尤其是那件光鲜的法袍和明显提升的修为,眼睛都直了,憨厚的脸上写满了羡慕。
“钱……钱师弟,你这是……遇上啥好事了?”石柱瓮声瓮气地问,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
钱小宝就等着这话呢,闻言哈哈一笑,声音都比往日洪亮了几分,带着一股刻意营造的豪爽:“石师兄,眼神不错!小弟我啊,前几日机缘巧合,得蒙一位内门的赵师兄青眼,已正式拜在他门下,做个记名弟子了!”
他故意顿了顿,享受着石柱那羡慕又带着点敬畏的目光,才继续道:“这不,赵师兄念我勤勉,特意赏了这件‘流云袍’,还有几瓶助益修行的‘培元丹’。嘿嘿,这修为嘛,自然也就水到渠成,小小的突破了一下。”
他说话时,手腕一翻,故意露出袖口内里一个用金线绣着的、小小的“赵”字标记,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的靠山是谁。
石柱听得啧啧称奇,搓着大手,又是羡慕又是替钱小宝高兴:“哎呀!内门的师兄!钱师弟,你这可是攀上高枝儿了!以后可得拉拔拉拔俺啊!”
钱小宝志得意满,拍了拍石柱的肩膀,一副“好说好说”的架势,目光却有意无意地瞟向一直沉默地坐在屋檐下、用一块旧布擦拭着那根杉树枝“剑”的陈砚,眼神深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和优越感。
看吧,埋头苦干有什么用?还得是懂得经营,找对门路!
陈砚低着头,专注地擦拭着树枝,仿佛那是什么神兵利器。钱小宝的炫耀,他听在耳中,却并未像石柱那般动容。
他的感知,在心灯无形的映照下,远比常人敏锐。钱小宝那开窍后期的气息,看似强盛,底子里却透着一股虚浮,像是被强行吹胀的气球,华而不实。而且,在那意气风发的表象之下,他敏锐地捕捉到,钱小宝眼底深处,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甚至眼白处,隐约缠绕着一缕极淡的青黑之气,像是熬了几个大夜,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精气神。
说话时,中气也并非真的十足,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急促和虚软。
这模样,可不像是正经修炼、水到渠成突破该有的状态。
夜里,院子里静了下来。
石柱劳累一天,鼾声依旧。陈砚在屋内,就着油灯研究那株从废弃演武场回来后、似乎与心灯联系更紧密了些的“杂草”,试图从中解析出更多关于那决绝剑意的奥秘。
忽然,隔壁钱小宝的屋里,传来一阵极力压抑着的、沉闷的咳嗽声。那咳嗽声短促而沙哑,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咳不痛快。
紧接着,是几声瓷瓶碰撞的轻微脆响,似乎在匆忙地倒取什么东西。过了一会儿,咳嗽声渐渐平息下去,屋里重归寂静,但那寂静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虚弱感。
陈砚放下手中的草叶,吹熄了油灯,屋内陷入一片黑暗。
他躺在硬板床上,身下是阿良给的那张被割去一角的旧兽皮褥子。
黑暗中,他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峭弧度。
捷径?
嘿,听着是诱人。
只怕那吞下去的不是灵丹妙药,而是蚀骨穿肠的毒药。那披在身上的也不是什么护身法袍,而是捆缚手脚、乃至出卖魂魄的绳索。
窗外,月色清冷。
院子里,石柱羡慕的鼾声,钱小宝屋内残留的、若有若无的药味,与陈砚这边无声的擦拭树枝、默默体悟剑理,形成了无声而又鲜明的对比。
路,都是自己选的。只是不知道,钱小宝选的这条看似风光无限的“捷径”,最终会通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