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斜,将甲字柒号院的影子拉得老长。陈砚刚从灵草园回来,身上还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混合气息,正准备打水洗漱,却见石柱蹲在院子的石阶上,双手抱着脑袋,唉声叹气,那宽厚的背影透着一股子化不开的愁闷。
平日里,石柱就算再累,回来顶多瘫坐一会儿,喘匀了气也就罢了,从没像今天这样,整个人都蔫儿了,连那标志性的、打雷似的鼾声今晚恐怕都悬。
陈砚脚步顿了顿,没立刻回屋,走到水缸边舀了半瓢凉水,走过去,递到石柱面前。
石柱抬起头,脸上又是汗水又是灰尘,混成了泥道子,眼神里满是沮丧和一种被欺负狠了的委屈。他接过水瓢,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浸湿了胸前粗硬的灰布。
“陈……陈师兄,”石柱放下水瓢,声音闷闷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俺……俺心里憋屈!”
陈砚没接话,只是在他旁边的石阶上坐下,等着他往下说。
石柱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把脸,开始倒苦水:“俺就想攒点贡献点,换一本《厚土诀》!俺是土系灵根,那功法正对路子!可……可任务堂那帮龟孙子,尽欺负俺老实!”
他越说越气,蒲扇般的大手攥成了拳头,骨节捏得发白:“每次去接任务,好点的、贡献点高的,不是说被人预定了,就是说俺修为不够!派给俺的,不是去西山矿洞背矿石,就是去北崖采那种长在峭壁上的‘鬼见愁’!累死累活一天,挣不了两三个点!俺算过了,照这个速度,攒够换《厚土诀》的贡献点,得猴年马月!”
陈砚安静地听着,目光平静。任务堂那点龌龊,他早有耳闻,也亲身领教过。那里面的弟子,修为未必多高,但拿捏着分派任务的权力,盘剥底层弟子,中饱私囊,几乎是公开的秘密。
石柱喘了口粗气,脸上涨红,带着屈辱,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咬着牙说道:“今天,有个管事的,把俺拉到一边,跟俺说……说要是真想接好任务,也不是不行……除非……除非能给点‘方便钱’!”
他猛地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俺哪来的灵石给他们!家里为了送俺进来,已经掏空了!这帮吸血的蚂蟥!”
看着石柱这副又愤懑又无助的样子,陈砚心里并没有什么波澜。他想起了杂物房那个老弟子传授的“偷懒抠油水”的“规矩”,想起了钱小宝用灵石开路换来的“机缘”和那虚浮的修为,更想起了藏经阁那场险些要了他命的、“年久失修”的意外。
嘿。
这青玄门,从上面巡守堂的阴狠算计,到下面任务堂的敲骨吸髓,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怕是早就从根子上,都烂透了。
表面上是仙家福地,规矩森严,底下却是这般弱肉强食,蝇营狗苟。所谓的规矩,不过是束缚老实人的枷锁,对于那些善于钻营、心狠手辣之辈,形同虚设。
他没去安慰石柱,也没跟着骂。愤怒解决不了问题。
他沉吟片刻,开口问道:“石师兄,任务堂挂出来的任务木牌,你都仔细看过了吗?所有。”
石柱愣了一下,老实摇头:“人太多,挤不到前面,就看个大概……好的都抢光了。”
“不一定。”陈砚目光微闪,“有些任务,看着不起眼,贡献点也不高,但胜在没人抢,做得快,细算下来,未必比那些被他们把持的‘好任务’效率低。而且,没人抢,他们也懒得刻意刁难。”
石柱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陈师兄,你说!啥任务?”
陈砚回忆着自己之前翻阅任务木牌时留意到的信息,慢慢说道:“比如,清理通往‘砺剑锋’那条小路上的落石和杂草,贡献点不多,但路不算远,活儿也简单,只是枯燥,没人爱做。”
“再比如,”他顿了顿,声音平稳,“后山边缘区域的日常巡逻。要求不高,只需沿着固定路线走一圈,回报有无异常即可。贡献点固定,虽然也不多,但胜在稳定,而且……清净。”
他说出“后山巡逻”时,眼神几不可察地深邃了一分。那里靠近他练剑的石洞,也靠近那片废弃的演武场,位置相对偏僻,寻常弟子不愿去。但对现在的他而言,僻静,反而意味着安全,也意味着可能发现些什么。
石柱听着,仔细琢磨起来。清理小路?确实枯燥,但不用看人脸色。后山巡逻?听说有点荒,但确实没人抢,也不用求爷爷告奶奶。
他脸上的愁容散了些,用力点头:“成!陈师兄,俺听你的!明天俺就去接这两个任务试试!总好过被那帮龟孙子拿捏!”
陈砚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转身回屋了。
院子里,石柱还蹲在石阶上,掰着手指头算计着那两个任务能挣多少贡献点,多久能凑够换《厚土诀》的数目,憨厚的脸上重新燃起了希望。
陈砚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声响。
他能帮石柱一时,指条明路,但这青玄门底层根深蒂固的腐烂,却不是他能改变的。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渐沉下来的夜色。
后山巡逻……或许,对他自己而言,也是个不错的机会。
至少,能让他更清楚地看看,这片看似仙气缭绕的山门之后,到底还藏着多少污秽与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