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后山那片死寂的乱石谷地退出，回到外门弟子日常活动的区域，仿佛从一个灰败无声的世界，一头扎回了喧嚣却虚假的烟火人间。阳光重新落在身上，却驱不散骨子里浸染的那股阴寒。
陈砚没有直接回甲字柒号院。怀里的那枚毒钉和半块焦黑木牌像两块烧红的炭，烫得他心神不宁。他需要一点时间，让翻腾的心绪沉淀下来，也让身上可能残留的、来自那裂缝或刺客的细微气息，被这寻常的风吹散。
他信步走到了灵兽园附近。这里的气味混杂着灵兽的膻臊、草料的清香和泥土的湿润，比起后山的死寂，至少显得鲜活，哪怕是粗糙的鲜活。
在一处较为僻静，引了活水形成的小潭边，他蹲下身。潭水清澈，能看见底下圆润的鹅卵石和几尾悠游的杂色小鱼。他伸出双手，浸入冰凉的潭水中，仔细搓洗着指缝里可能沾染的、来自那片谷地的黑色泥土。
动作间，左手手背上的一道寸许长的划痕显露出来，是之前在林中穿行时，被一根异常坚韧锋利的枯枝所伤。伤口不深，但边缘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隐隐有些发麻，那谷地里的东西，连植物都透着邪性。
他正凝神看着伤口，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略带拖沓的脚步声。
没有回头，心灯亦无预警，陈砚便知道是谁来了。
是那个看守灵兽园很多年，总是哼着不成调歌谣的瘸腿老杂役。老头平日里浑浊的眼眸似乎永远半眯着，对谁都爱答不理，只守着他那一亩三分地和几只老掉牙的温顺灵兽。
老头慢悠悠地踱到潭边，离陈砚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浑浊的眼睛瞥了一眼他在水中搓洗的双手，目光似乎在那道暗红色的划痕上停留了一瞬，又漠然地移开，望向泛着粼光的潭面。
“嗤。”他喉咙里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像是嗤笑，又像是单纯的清嗓子。
陈砚没有作声，继续清洗。
老头却慢吞吞地在自己那件油渍麻花的破旧衣衫口袋里摸索起来，掏了半晌，摸出一小撮干枯的、蜷缩在一起的紫色草叶，随手就扔到了陈砚身边的石头上。
那草叶干瘪得几乎看不出原貌，但一离了老头的手，一股极其辛辣冲鼻的气味便弥漫开来，像是陈年的芥末混合了某种药材的苦味，瞬间压过了周围的膻臊与土腥。
“碾碎了，敷上。”老头的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破旧的风箱，“比你们那些金疮药好使。省得烂了手，怪难看的。”
陈砚动作一顿，看向那撮紫色草叶。他认得这种草，名为“紫棘草”，并非什么灵草，甚至带有微毒，常生于阴湿污秽之地，寻常修士避之不及。但其汁液，确实有拔毒消炎的奇效，只是用法苛刻，用量需极准，否则反受其害。
“多谢老丈。”陈砚没有推辞，依言将草叶捡起，放在掌心，另一手拇指用力，将其碾成粗糙的粉末。辛辣的气味更浓了，甚至有些刺眼。
他将草末敷在暗红色的划痕上。初时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针在扎，但随即，一股清凉之意渗透进去，将那隐隐的发麻感驱散了不少，伤口周围的暗红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去了一些。
效果立竿见影。
陈砚再次道谢：“效果很好。”
老头却没理会他的感谢，依旧望着潭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这潭中的游鱼听：
“后山那石头林子啊……邪性。可不是什么好去处。”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历经岁月的漠然，“早百八十年，还是前朝那会儿，听说是个古战场，埋过不少人，怨气冲天呐。后来咱们祖师爷在这儿开宗立派，以阵法镇之，才算压了下去。”
他顿了顿，拾起一颗小石子，扔进潭里，惊得那几尾小鱼倏忽散开。
“可有些东西，镇得住一时，镇不住一世。烂在地里的根，时间久了，总是要发臭的。”他歪过头，那双浑浊不堪的老眼第一次真正聚焦，瞥向陈砚，眼底深处，一丝极淡却锐利如鹰隼的精光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最近……听说那地方又不太平咯。有些东西，沾上了，可就甩不脱咯。像水蛭，咬住了，不吸饱血，是不会松口的。”
陈砚敷药的手停住了，指尖还沾着紫色的草末。他看着老头，对方却已移开目光，恢复了那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小娃娃，”老头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气音，却字字清晰地钻进陈砚耳中，“路，要一步步走，眼，要亮堂些。走路看着点脚下，别踩了不该踩的线。”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指了指潭水，又仿佛意有所指地虚点了某个方向。
“会死人的。”
说完，他也不等陈砚回应，自顾自地转过身，拖着那条瘸腿，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那不成调的、沙哑的歌谣再次哼了起来，断断续续，飘散在灵兽园混杂的空气里。
陈砚站在原地，掌心那辛辣的草药气味钻入鼻腔，手背上敷药处传来的清凉与之前的刺痛交织。老头的话，看似东拉西扯，却句句都敲打在他心坎上。
古战场，怨气，镇压，发臭的根，不太平，甩不脱，不该踩的线……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杂役能知道，或者说，会随意说出口的。他是在警告自己。他不仅知道后山石头谷地，甚至可能知道自己去过，遇到了麻烦。
那句“会死人的”，平淡无奇，却比任何厉声威胁都更令人心悸。那是一种见惯了生死，对生命消逝的彻底漠然所带来的沉重。
陈砚缓缓握紧了拳头，指尖的紫色草末被碾得更碎。
他低头，看着潭水中自己的倒影，面容还有些稚嫩，眼神却已沉淀了太多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东西。水中倒影随着涟漪晃动，扭曲，仿佛映照出这青玄门看似平静的表面下，那暗流汹涌、危机四伏的真相。
啧。
他轻轻吁出一口气。
这宗门里，明白人，果然都在装糊涂。
而他自己，似乎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踩到了某条看不见的、致命的线。瘸腿老头扔过来的，不止是疗伤的草药，更是一记沉重的警钟。
钟声在他心头回荡，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