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刚过,天光未亮,外门中央广场已是人声鼎沸。
数百名灰衣弟子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如同迁徙的蚁群,带着一种混杂着兴奋、紧张、野心与恐惧的躁动气息,将这片平日里还算开阔的广场挤得水泄不通。汗味、尘土味、劣质丹药散发的驳杂灵气,以及年轻人身上那股子压抑不住、亟待喷薄的锐气,在清冷的晨雾中蒸腾、交织,形成一股灼热而粘稠的氛围。
广场中央,十座高出地面丈许、以厚重青罡石垒砌而成的擂台,呈环形分布,如同十头沉默的巨兽,匍匐在地,等待着鲜血与呐喊的献祭。擂台表面打磨得粗糙,布满了新旧交错的划痕与暗沉的颜色,那是往届比斗留下的印记,无声诉说着曾经的激烈与残酷。
陈砚站在人群边缘,一处相对空旷的角落。他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衣,身形并不魁梧,在涌动的人潮中甚至显得有些单薄。但他站得很稳,眼神平静地扫视着眼前这片喧嚣的海洋,如同礁石,任由浪潮拍打,岿然不动。
他能感受到无数道或明或暗的视线从身上掠过。有好奇,有探究,有不屑,也有如钱小宝那般,带着嫉妒与怨毒的阴冷目光。更多的,是一种将他视为潜在对手的审视。
石柱紧紧跟在他身边,双手死死攥着那柄新得的黑铁砍山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粗重的呼吸暴露着他内心的紧张,但眼神里却燃烧着熊熊的战意。
吴桐不知隐在何处,仿佛融入了人群的阴影。
而那位抱剑而立的柳云昭,则独自站在离擂台最近的地方,周身仿佛自带一股无形的气场,让其他弟子不自觉与他保持着一小段距离。他闭目养神,对周围的嘈杂充耳不闻,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与怀中的剑。
就在这时——
“咚!!!”
一声沉闷如惊雷的鼓响,毫无征兆地炸开,仿佛直接敲击在每个人的心脏上!巨大的声浪瞬间压下了广场上所有的嘈杂,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气血翻腾!
“咚!!!”
第二声鼓响接踵而至,更加沉重,更加威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如同天宪颁布,让所有人的心神都为之一凛!
“咚!!!”
第三声鼓响落下,余音在广场上空滚滚回荡,经久不息。整个广场彻底安静下来,落针可闻。所有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广场正北方那座临时搭建起来的高台。
高台之上,端坐着十数道身影。他们气息渊深,或威严,或平和,或冷峻,仅仅是坐在那里,便自然散发出一股无形的灵压,笼罩整个广场,令人心生敬畏。那是外门的各位长老与执事。
居中者,乃是面容清癯、眼神深邃的传功长老。他缓缓站起身,目光如同实质,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每一个被他目光触及的弟子,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
“外门小比,现在开始。”他的声音并不如何洪亮,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意味。
“规则如下:抽签决定对手与擂台,胜者晋级,败者淘汰。”
“比斗之中,术法、符箓、法器,皆可使用。”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一字一句,如同冰珠砸落玉盘:
“不禁生死。”
四个字一出,广场上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倒吸冷气之声。虽然早有预料,但由传功长老亲口说出,依旧带来一股彻骨的寒意。
“但,”传功长老语气微缓,却更显森然,“不可故意虐杀,不可辱及宗门。凡落出台外、开口认输、或经判定丧失战力者,即为负方。判定之权,在于台上执裁。”
他的目光尤其在“丧失战力”四个字上微微停顿,加重了语气。
啧,不禁生死。
陈砚心中冷笑。这规则,看似留有余地,实则暗藏无限凶险。“丧失战力”的判定权在执裁手中,这其中可操作的空间就太大了。若执裁有心偏袒,或反应稍慢,擂台上出现“意外”重伤甚至死亡,简直再“合理”不过。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那根吴桐所赠的乌黑短针,冰冷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非但没有带来寒意,反而让他因这残酷规则而略显波动的心神,迅速安定下来。
你们有你们的规则,我自有我的准备。
他抬眼,望向高台。在那群长老执事之中,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巡守堂主。那位面容阴鸷的中年人,此刻正半阖着眼,仿佛对台下的一切漠不关心。但陈砚却敏锐地感觉到,一道似有似无、如同毒蛇信子般冰冷黏滑的目光,曾在他这个方向短暂地停留过一瞬。
压力,如影随形。
“现在,开始抽签!”传功长老不再多言,袖袍一挥。
数十名身着统一服饰的执事弟子手持签筒,迅速分散到广场各处。弟子们蜂拥而上,争先恐后地抽取决定自己命运的第一支签。
陈砚没有去挤,等到人流稍缓,才走上前,从一个签筒中随意抽出一根裹着红纸的竹签。
他展开红纸。
上面以墨笔写着三个字:
丙字擂,第七场。
他握紧了竹签,抬头望向那座标记着“丙”字的青石擂台,目光平静无波。
序幕,已然拉开。
接下来,便是真刀真枪,各凭手段了。